永昌四十二年,林舒已经离京了数月
乾清宫里的药味,浓得连檀香都压不住。永昌帝躺在龙榻上,面色蜡黄如金纸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嘶哑声。冯保端着药碗的手在微微颤抖——这已经是今日第三碗药了。
“陛下……该用药了。”冯保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皇帝费力地睁开眼,目光却越过药碗,看向榻前跪着的人:“裴卿……来了?”
裴世珩一身素服,伏地叩首:“臣在。陛下,药要趁热喝。”
皇帝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虚弱得让人心酸:“喝与不喝……又有何区别?朕这身子,朕自己清楚。”
话虽如此,他还是就着冯保的手,将一碗乌黑的药汁饮尽。药很苦,苦得他眉头紧皱,却一声不吭。
裴世珩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,打开,里面是一支须发俱全、状如人形的老参:“陛下,这是臣家中世代珍藏的千年野山参。已让太医验过,每日切片含服,可固本培元。”
皇帝盯着那支参,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:“裴家……果然藏了好东西。”他喘息着,“只是这等宝物,你自己不留着?”
“臣正值壮年,用不上。”裴世珩说得平静,“陛下万金之躯,关系江山社稷,才用得着。”
“江山社稷……”皇帝喃喃重复,眼中闪过复杂的光。他挣扎着要坐起,冯保连忙扶住。坐定后,皇帝看向裴世珩:“林舒在江南……数月了。有消息吗?”
“昨日刚到急报。”裴世珩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,“太湖决口已堵住,六府灾情初步控制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查修堤款贪墨案,牵连甚广。”裴世珩顿了顿,“湖州知府刘文康已招供,赃款流向……涉及金陵。”
他没说“祁王”,但皇帝何等敏锐,立刻听懂了弦外之音。沉默良久,皇帝才道:“让他查。查到谁,办谁。”
“可是陛下,若是牵连皇子……”
“皇子?”皇帝冷笑,“朕的儿子若成了蛀虫,更要严办!否则朕百年之后,这江山交给谁?交给一群蛀空国库的败家子吗?!”
这话说得急,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。裴世珩忙上前为他抚背,待喘息稍定,皇帝握住他的手,力道大得惊人:“裴卿,朕的时间……不多了。”
“陛下!”裴世珩跪下,“陛下定能康复……”
“别说这些虚的。”皇帝打断他,“朕的身体,朕知道。这支参,能吊朕几个月?一年?两年?但早晚有那一天。”
他盯着裴世珩,一字一顿:“在那之前,朕要做三件事。第一,立太子;第二,肃清朝野;第三,把新政的路铺平。这三件事,朕要你帮朕做完。”
裴世珩心头巨震,伏地:“臣……万死不辞!”
第三日,大朝会。
这是永昌帝病后第一次临朝。他坐在龙椅上,背后垫着厚厚的软枕,面色苍白,但目光依旧锐利。
百官行礼毕,皇帝缓缓开口:“今日中秋,本应说些吉祥话。但朕坐在这儿,看着你们,想的却是——明年中秋,朕还能不能坐在这儿?”
满殿寂静,落针可闻。
“朕病了,病得很重。”皇帝说得直白,“太医说,要静养。可国事能静吗?江南水患刚平,西南土司又闹;北疆虽安,漕运又出问题。朕静得了吗?”
他扫视群臣:“所以朕今日,要办两件事。第一件——”
他看向冯保。冯保展开圣旨,尖声宣读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皇四子朱翊钧,皇后所出,天资聪颖,仁孝纯良。今已年满十八,堪当大任。着立为皇太子,入主东宫。钦此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