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四十三年,林舒的官船终于驶回了通州码头。
一年的江南风雨,在他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。原本清俊的面容晒得黧黑,眼角添了几道细纹,但那双眼睛却愈发清亮,透着历经风雨后的沉静与坚毅。
码头上早已等候多时的人群骚动起来。沈清源、陆文谦、杜文远……这些当年一起读书、一同为官的老友都在。连赵明诚这个素来洒脱不羁的探花郎,今日也早早到了。
船刚靠岸,林舒还未下船,沈清源便快步上前,一把握住他的手:“望之!你可算回来了!”
“清源兄……”林舒眼眶发热。一年未见,沈清源鬓角竟已生几根白发。
陆文谦也上前,重重拍了拍他的肩:“瘦了,也结实了。”他上下打量林舒,“江南这一年……辛苦。”
“辛苦是辛苦,值得。”林舒笑道,从怀中取出厚厚一摞文书,“这是江南六府灾后重建的详报,还有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修堤案的完整证据。”
众人神色一凛。
赵明诚凑过来,半开玩笑道:“林尚书,你这次可是捅了马蜂窝了。京城这几个月,风声紧得很。”
林舒神色如常:“马蜂窝不捅,永远在那儿蛰人。捅了,才能清干净。”
他看向远处巍峨的城墙:“陛下……龙体如何?”
众人沉默。沈清源轻叹:“那支千年参,吊了大半年命。太医说,也就这几个月了。”
林舒心头一沉:“那……朝中?”
“裴相撑着。”陆文谦道,“太子已立,裴相为太子太师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反对之声从未断过。你这趟回来,怕是更要成众矢之的。”
“无妨。”林舒整了整衣冠,“该面对的,总要面对。走,进宫!”
乾清宫里,药味比三个月前更浓了。
永昌帝半靠在榻上,整个人瘦得脱了形,唯有那双眼睛,依旧锐利如鹰。裴世珩侍立在侧,正在禀报西南军务。
冯保轻步进来:“陛下,林大人回来了,在殿外候着。”
皇帝眼中闪过一道光:“快……快让他进来!”
林舒进殿,看见皇帝病容,心头大恸,伏地叩首:“臣林舒,奉旨江南赈灾查案,今日复命!”
“起来……起来说话。”皇帝喘息着,“江南……怎么样了?”
林舒起身,呈上奏折:“启禀陛下,江南六府灾情已平。太湖决口全部堵住,灾民悉数安置,重建房屋三万七千间,补种冬麦四十万亩。今冬,百姓可安稳过冬。”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皇帝连连点头,“贪墨案呢?”
林舒又呈上一本厚厚的册子:“此案已查清。湖州知府刘文康为首,勾结工部、户部官员十三人,贪墨修堤款三十万两。其中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其中三万两,经金陵庆丰号钱庄,流入祁王府。”
殿内死寂。
皇帝闭上眼,良久才睁开:“证据……确凿?”
“确凿。”林舒声音坚定,“有刘文康供词,有钱庄账本,有经手人证言。所有证据,臣已整理成册,一式三份。”
裴世珩接过册子,快速翻阅,眉头越皱越紧。他看向皇帝:“陛下……”
皇帝摆摆手,示意他不必多说。老人枯瘦的手颤抖着翻开册子,一页页看下去。越看,脸色越白,呼吸越急。
终于,他合上册子,长叹一声:“朕的儿子……朕的好儿子啊……”
那声音里的悲凉,让殿中所有人都心头一颤。
“陛下保重龙体。”裴世珩劝道。
“保重?”皇帝惨笑,“朕的儿子成了大雍的蛀虫,朕还保重什么?”他看向林舒,“林卿,依你看……该如何处置?”
林舒跪地:“臣不敢妄议皇室家事。但……《律法》有载:贪墨军需、河工款项者,斩;数额巨大、情节严重者,诛三族。”
“他是皇子!”皇帝突然厉声道。
“皇子犯法,与庶民同罪。”林舒抬头,目光清澈,“陛下当年授臣临机专断之权时说过——‘江南的事,无论查到谁,一查到底’。臣……只是奉旨行事。”
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,笑声苍凉:“好……好一个奉旨行事。”他挥挥手,“册子留下,你们都退下吧。朕……要静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