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里,皇帝还未睡。他靠在榻上,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,神色复杂。
“父皇……”朱翊铭伏地,声音颤抖,“儿臣……知罪。”
“知罪?”皇帝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刀,“你知道你犯的是什么罪吗?贪墨修堤款,导致太湖决口,淹死百姓无数,流离失所者数万——这是人命!不是银子!”
朱翊铭浑身发抖:“儿臣……儿臣只是一时糊涂……”
“一时糊涂?”皇帝冷笑,“从永昌三十八年到今年,四年时间,贪墨五十万两——这是一时糊涂?你当朕老糊涂了?!”
他剧烈咳嗽起来,冯保忙上前拍背。喘息稍定,皇帝盯着儿子,眼中满是痛楚:“朕更寒心的是……你居然还暗中结交将领,养私兵!怎么?等朕死了,要跟你弟弟抢皇位吗?!”
“儿臣不敢!”朱翊铭重重磕头,“儿臣只是……只是怕将来新帝登基,容不下儿臣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先下手为强?”皇帝悲愤交加,“朕还没死呢!你就开始算计你弟弟了?!朕这些年,是这么教你的吗?!”
朱翊铭泪流满面,只是磕头。
皇帝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那个小时候会扑进他怀里撒娇的孩子,那个读书时总说“将来要辅佐父皇治理天下”的少年,怎么就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?
“翊铭,”皇帝的声音忽然软下来,“你是朕的儿子。朕……舍不得杀你。”
朱翊铭抬头,眼中闪过希望。
“但国法如山。”皇帝话锋一转,“你犯的罪,按律当斩。朕若包庇你,如何面对天下百姓?如何面对列祖列宗?”
“父皇……”朱翊铭面如死灰。
皇帝闭上眼,一字一顿:“朕给你两条路。第一,认罪伏法,朕赐你鸩酒,留全尸,以亲王礼下葬。第二……”
他睁开眼:“革去王爵,削为庶人,流放北疆。非诏,永世不得回京。”
朱翊铭瘫坐在地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“选吧。”皇帝的声音疲惫至极。
许久,朱翊铭才颤声道:“儿臣……选第二条。儿臣……想活着。”
哪怕苟活,也想活着。
皇帝眼中闪过一抹痛色,但很快隐去。他挥挥手:“去吧。明日一早,朕会下旨。离京前……去看看你母妃的牌位。她若泉下有知,定会为你痛心。”
朱翊铭重重磕了三个头,起身时,踉跄了一下。走到门口,他忽然回头,看向榻上的父亲。
那一刻,他眼中有不甘,有怨恨,有懊悔……但最终,都化为了认命。
他知道,这一走,就是永别。
三日后,圣旨下:
祁王朱翊铭,贪墨河工款项、结交边将、私养兵马,罪证确凿。念其主动请罪,革去王爵,削为庶人,流放北疆镇夷卫。非诏,永世不得回京。
旨意一下,朝野震动。但无人敢置喙——皇帝连亲生儿子都如此处置,谁还敢多说?
离京那日,秋风萧瑟。
一辆青布马车缓缓驶出京城。车里,朱翊铭一身布衣,望着渐行渐远的城墙,眼中再无波澜。
城楼上,裴世珩与林舒并肩而立,目送马车远去。
“陛下这次……是真伤心了。”林舒轻叹。
裴世珩点头:“但陛下做得对。皇子犯法若不严惩,国法何存?新政何以为继?”
他望向皇宫方向:“只是经此一事,陛下怕是……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林舒沉默。他知道师兄说得对。那支千年参,吊住了皇帝的命,但吊不住他的心。儿子的事,给了这位老人最后一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