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翊铭手中的铁锹“哐当”落地。他呆呆地站着,许久,才缓缓跪下,对着京城方向,重重磕了三个头。
没有哭声,没有言语。但旁边的卫所老兵看见,这个平日沉默寡言的流放犯,肩膀在剧烈颤抖。
当夜,朱翊铭独自登上卫所旁的土坡。北疆的星空格外低垂,仿佛伸手可及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春夜,父皇抱着他坐在御花园的台阶上,指着天上的星星说:“铭儿,你看,那颗最亮的星,叫紫微星,是帝星。它周围那些小星,是辅星。帝王治理天下,就像紫微星统领群星——要有光,也要让别的星发光。”
那时他问:“儿臣也能发光吗?”
父皇摸着他的头:“当然能。只要你心里装着百姓,做对百姓有益的事,就是发光。”
可后来……他忘了怎么发光,只记得怎么敛财、怎么算计、怎么自保。
“父皇……”朱翊铭终于哭出声来,那哭声压抑而绝望,“儿臣错了……儿臣真的错了……”
可惜,那个会摸他头的人,再也听不见了。因为自己的贪心,连父皇的最后一年都未能见到。
永昌四十四年五月,太子朱翊钧即位,改元景和。
登基大典上,十八岁的新帝身着龙袍,在奉天殿接受百官朝贺。裴世珩与林舒分列左右,一个深沉如海,一个清正如山。
“朕幼承庭训,长沐圣教。”新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,“今承大统,夙夜惴惴。惟愿效法先帝,勤政爱民,任用贤能,延续新政,富国强兵。”
他看向裴世珩和林舒:“太师、次辅,乃先帝托付之股肱。望二卿尽心辅弼,共谋社稷。”
裴世珩与林舒出列,齐齐跪倒:“臣——万死不辞!”
新朝开启,万象更新。
但朝中的暗涌,从未停歇。保守派虽暂时偃旗息鼓,却在暗中积蓄力量。新政触及的利益太多,恨裴世珩、林舒的人,也太多。
景和元年秋,有人翻出当年裴世珩在江南整顿盐政时,处置的几个盐商中,有一个是某位致仕阁老的亲戚。此事被放大,弹劾裴世珩“打击报复”、“排除异己”的奏折再次如雪片般飞来。
皇帝将奏折递给裴世珩:“太师看,此事当如何处置?”
裴世珩只扫了一眼,便道:“陛下可派人去江南查访,当年那几个盐商,如今在做什么。”
皇帝依言派人。查访结果令人意外——那几个被处置的盐商,如今有的转行做了正当生意,有的送子读书考取了功名,反而比从前更体面。
裴世珩这才道:“当年臣整顿盐政,打击的是走私贩私、盘剥百姓的奸商,不是正当经营的商贾。这些人被处置后,若能改过自新,朝廷自会给他们出路。但若有人想借此事攻讦臣——陛下,江南盐税从永昌三十五年的三百万两,增至如今的五百万两,盐价却降了三成。这就是臣的答案。”
皇帝自此更加信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