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二年,林舒奏请在全国推行“水利巡检制”,每三年对各地水利工程进行全面检查。此议遭工部部分官员反对,说“劳民伤财”。
林舒在朝会上当场算账:“修一条渠,可灌田万亩,年增粮数千石。但若失修溃决,淹田毁屋,损失何止万千?巡检所费,不过预防之资。这是小钱省大钱,小劳免大灾。”
他举江南水患为例:“若当年太湖堤坝年年巡检,及时修补,何至于决口成灾?灾后重建所费,是巡检的百倍!”
新帝准奏。自此,水利巡检成为定制。
景和三年,沈清源主持清丈全国田亩,查出隐田百万顷。此举触动大地主利益,朝野哗然。有人甚至暗中煽动民变。
陆文谦临危受命,巡按各地。他手段刚柔并济:对煽动闹事的豪强严惩不贷,对配合清丈的给予褒奖;对百姓耐心解释清丈之利——田亩清楚了,赋税公平了,普通农户的负担反而减轻。
半年后,清丈顺利完成,朝廷岁入增两成,百姓赋税减一成。沈清源却累得病倒,休养了三个月。
景和四年,北疆屯垦全面深化。原“屯垦营”升级为“屯垦司”,专司边地农业开发。又在屯垦司下设“边贸监”,统筹边境贸易。
林舒当年在宣府推行的“商屯联保”,如今已成体系。商人出资,军户出力,朝廷出政策——边地粮足兵强,商路通畅,边防稳固。
景和五年春,裴世珩在值房晕倒。
太医诊断:多年劳累,心血耗损,肝郁气滞。需静养,不宜再操劳。
消息传出,朝野震动。新帝亲临裴府探视,见裴世珩躺在床上,面色苍白,不由泪下:“太师……是朕累着你了。”
裴世珩勉强笑道:“陛下言重了。臣是老了,不是累着了。”
他今年四十九岁,不到五十,却已生华发。这些年,他像一柄出鞘的剑,一直锋利着,却忘了剑也会磨损。
林舒守在床边,红着眼眶:“师兄,你得好好养着。朝中诸事,有我们。”
御医第三次请脉离开后,裴府内室只余下裴世珩与妻子沈月昭二人。
窗外的春光透过茜纱窗,在裴世珩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。他靠坐在床头,手中拿着一卷《庄子》,目光却落在虚空处,久久未动。
沈月昭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进来,见丈夫这般模样,轻叹一声:“还在想朝中的事?”
裴世珩回过神,接过药碗,却不急着喝。他抬眼看向妻子——四十四岁的沈月昭,容颜依旧清丽如画,只是眼角添了几道细纹,那是岁月也是担忧的痕迹。
“月昭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这些年,我陪你的时间……太少了。”
沈月昭一怔,随即柔声道:“你说这些做什么?你是朝廷重臣,理应为国事操劳。我理解的。”
“可我欠你的。”裴世珩放下药碗,握住妻子的手,“成婚至今二十多年。这二十多年里,我在江南整顿盐政,在京中辅佐朝政。算下来,真正陪你游山玩水、吟诗作画的日子……加起来不到二年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愧疚:“当年在金陵求亲时,我说要带你看遍江南烟雨,听遍吴侬软语。可成婚后,你随我入京,一住就是二十年。江南的烟雨,你有多久没看过了?”
沈月昭眼眶微红,却笑了:“那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我的夫君是顶天立地的男儿,是做大事的人。”
“可我也想……做一回普通人。”裴世珩望向窗外,“今年我四十九,明年就五十了。如今我身体也不好了,人生七十古来稀,我还能有几个十年?”
他收回目光,看向妻子,眼神渐渐坚定:“我想告老还乡,回江南去。陪你看看金陵的梅花,听听苏州的评弹,逛逛杭州的西湖。我们买一处临湖的小院,种几株梅树,养一池锦鲤。春日赏花,夏夜听雨,秋来品蟹,冬时围炉……这样的日子,你想不想?”
沈月昭愣住了,半晌才道:“可是……陛下不会同意的。如今朝中……”
“所以得想个办法。”裴世珩压低声音,“我这次病,虽是真的,但不至于就此倒下。太医说了,静养半年便可恢复。但若我‘病’得更重些,重到无法理政……”
他停顿片刻,一字一顿:“陛下或许就会准我致仕了。”
沈月昭脸色一变:“你是要……装病?”
“是。”裴世珩点头,“而且要装得像,装得久。久到陛下不得不准,久到朝中诸公都信以为真,久到……”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,“连望之都信了。”
“连林师弟都要瞒着?”沈月昭蹙眉,“他那么敬重你,若知道你装病……”
“正因为他敬重我,才不能告诉他。”裴世珩苦笑,“望之那性子,若知道我是装病,定会力劝我留下。甚至可能在陛下面前为我陈情——那就前功尽弃了。”
他握紧妻子的手:“月昭,这计划只有你我二人知道。连裴安都不能说。你可能帮我?”
沈月昭凝视着丈夫,看着他眼中那抹深藏的疲惫——那是二十九年宦海沉浮积下的、连最亲近的人都鲜少看见的疲惫。
良久,她重重点头:“好,我帮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