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日后,本该好转的裴世珩“突然”呕血。御医匆匆赶来,诊脉后神色凝重:“裴相这是心脉受损,气血两亏。需……需长期静养,切不可再劳心费神。”
消息传到宫中,新帝当即要亲自来探视。裴世珩让沈月昭在榻前摆了屏风,自己躺在里面,声音虚弱得几不可闻:“陛下……万万不可来。臣病中憔悴,恐惊圣驾……”
新帝在屏风外站了半个时辰,听见里面断断续续的咳嗽声,最终含泪离去。
又过十日,裴世珩“开始”记不清事了。沈月昭红着眼眶对人说:“老爷昨日……连我都认不出了。盯着我看了许久,才叫出名字。今早更甚,竟问现在是永昌几年……”
这话传出去,朝野震动。一代谋相,竟病至如此?
林舒闻讯赶来时,裴世珩正“茫然”地看着窗外。听见脚步声,他缓缓转过头,看了林舒许久,才迟疑道:“是……望之?”
“师兄!”林舒跪在榻前,握住他的手,声音哽咽,“是我,我是望之!”
裴世珩“努力”想了想,点点头:“望之……好……好……”便不再说话,只是怔怔出神。
林舒出来时,眼睛红肿。他对沈月昭深深一揖:“嫂夫人,师兄他……真的病得这么重?”
沈月昭别过脸拭泪,声音发颤:“太医说,这是心血耗损太过所致。若再不好好养着,只怕……只怕……”话未说完,已是泣不成声。
又半月,裴世珩“强撑病体”,用颤抖的手写下一封辞呈。字迹歪斜,与从前的铁画银钩判若两人。
“臣世珩顿首:自永昌二十三年入仕,至今二十九载。蒙先帝、陛下信重,位列台阁,实惶恐万分。今臣病沉疴,神昏志衰,已不堪任事。伏乞陛下怜臣残躯,准臣致仕归乡,苟延残喘……”
信写到最后,字已不成形。沈月昭捧着这封辞呈入宫时,新帝看罢,泪落如雨。
“太师……何至于此!”年轻的天子声音哽咽,“朕……朕离不开太师啊!”
沈月昭跪地叩首:“陛下,老爷说……他说能在有生之年,看到新政推行,看到百姓安居,看到陛下成为明君……他已无憾了。如今只求……能回江南故土,叶落归根。”
新帝背过身去,良久不语。
而屏风后的真相,只有裴世珩与沈月昭知道。
每当夜深人静,外人散尽,裴世珩便会坐起,与妻子对坐灯下。那时他眼神清明,哪里还有白日的浑浊?
“今日演得如何?”他低声问。
沈月昭忍俊不禁:“那声咳嗽,咳得我心都揪起来了。还有那茫然的眼神——你真该去唱戏。”
裴世珩也笑了:“年轻时在金陵,确实跟戏班子的师傅学过几出。”他顿了顿,正色道,“不过装病容易,装糊涂难。我得把握好分寸——既要让陛下觉得我已不堪用,又不能真让望之他们太伤心。”
提到林舒,他眼中闪过一丝歉疚:“今日望之来,看他那样子……我心里不好受。”
沈月昭轻叹:“林师弟是真心敬你爱你。你这一‘病’,他最是难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裴世珩望向窗外月色,“可正因如此,才不能告诉他。望之太重情义,若知真相,定会为我留在朝中周旋。但……我真的累了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看向妻子:“这二十九年,我算天算地算人心,为江山社稷谋,为黎民百姓谋,也为新政推行谋。如今新政已成,朝局稳固,陛下仁德,望之干练——我可以放心走了。”
沈月昭握住他的手:“那你想好去哪儿了吗?”
“先去金陵,住上半年。你不是很想念秦淮河的灯火吗?咱们包一艘画舫,从桃叶渡到夫子庙,慢慢看。”裴世珩眼中泛起暖意,“然后去苏州,听说寒山寺的钟声依旧。再去杭州,西湖的荷花该开了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,声音渐低,竟是靠着妻子肩头睡着了。
沈月昭轻轻拍着他的背,像哄孩子般。月光洒进来,照在丈夫鬓角新生的白发上——这一次,不是装的。
他是真的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