辞呈递上后的第五日,皇帝终于下了决心。
他召林舒入宫,在乾清宫暖阁里,将裴世珩的辞呈推到他面前。
“爱卿,你看……太师的病,真的到了这一步吗?”
林舒双手捧起辞呈,看着那歪斜的字迹,眼眶又红了:“陛下,臣……不敢妄言。但太医确实说,师兄这是心血耗尽之症。若再强撑,恐……恐有不测。”
皇帝沉默良久,才道:“朕知道,太师这些年太辛苦了。永昌朝时,他辅佐父皇推行新政,整顿江南,得罪了多少人?景和这五年,他又为朕稳朝局,定国策,几乎没一日清闲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:“先帝临终前说,太师是国之栋梁,要朕重用。可如今栋梁病了,朕若强留,岂不是不仁不义?”
林舒跪地:“陛下仁德!”
皇帝转身,眼中含泪:“准了。朕准太师致仕。加封太傅,赐黄金千两,良田百顷。古玩珍宝,另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赐御舟一艘,准太师携家眷乘舟南下,沿途州县,皆需礼迎。”
他又补充:“告诉太师,江南的宅院,朕来赐。他想要哪儿,朕就给哪儿。”
林舒重重叩首:“臣代师兄,谢陛下隆恩!”
圣旨传到裴府时,裴世珩正在“昏睡”。沈月昭接旨后,回到内室,见丈夫已坐起身,眼中清明。
“准了?”他问。
沈月昭点头,将圣旨内容一一说了。裴世珩听罢,长舒一口气,却又怅然若失。
二十九年的宦海生涯,就这样……结束了。
“老爷不高兴?”沈月昭问。
裴世珩摇摇头:“不是不高兴,是……有些不习惯。”他笑了笑,“从明日起,我就不用寅时起床,不用批阅奏折,不用与那些老狐狸周旋了。该做些什么呢?”
沈月昭也笑了:“先想想明天早上吃什么。是金陵的鸭血粉丝汤,还是苏州的糖粥?”
夫妻二人相视而笑,那笑容里,有释然,有期待,也有淡淡的感伤。
离京前三天,林舒来辞行。
他带来一支老参,说是从关外寻来的,能补气养血。
“师兄,你要保重身体。”林舒红着眼眶,“江南湿热,不比京城。去了之后,定要按时服药,切莫劳神。”
裴世珩靠在榻上,努力做出清醒的样子,却还是“忍不住”咳嗽了几声。他握住师弟的手,声音虚弱:“望之,朝中诸事……就交给你了。”
“师兄放心。”林舒哽咽,“我一定守住新政,不负师兄期望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裴世珩“艰难”地说,“陛下年轻,虽有仁德,但经验尚浅。你要多辅佐,但也要有分寸——该劝谏时劝谏,该顺从时顺从。君臣之间,贵在相知,不在相从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林舒别过头,似有泪珠滑落。
裴世珩看着他,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师弟,如今已是朝廷栋梁,内阁次辅。他忽然想起永昌二十三年,第一次在京城府上见到林舒时的情景——那个青州来的少年,眼中满是求知的光芒。
一晃,二十年多过去了。
“望之,”他拍了拍肩膀,轻声:“用人之道,在于使其有所求,又有所畏。既要用其才,亦要防其变;既要施以恩,又要留一手,师兄虽不在朝内,但是有任何决断不下之事可写信来”
师兄如今还在为自己着想,林舒潸然泪下:“师兄教诲,望之永世不忘!”
裴世珩拍拍他的手,不再说话。
他知道,这是此生对师弟说的,最后一个谎言了。
离京那日,皇帝率百官亲送至通州码头。
御舟停在河中,气派非凡。裴世珩“虚弱”地靠在沈月昭身上,由人搀扶着上了船。船桨破开晨雾的刹那,他扶着船舷回头望
京城的轮廓浸在浅金色的天光里,宫墙的飞檐、长街的炊烟都成了模糊的剪影。那一眼,他没看朱门高墙,没看功名利禄,只将满城烟火揉进眼底——是宦海沉浮的郑重告别,也是挣脱了名缰利锁的彻底解脱。
船身缓缓离岸,岸边龙旗猎猎招展,皇帝一身明黄常服立于长堤,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仪,嗓音里裹着几分少年天子的恳切与不舍,扬声高呼:“太师保重!待病愈之后,朕再接太师回京!”
裴世珩在船头抬了抬手,动作滞涩。心中道:不会再回来了。
御舟顺运河南下,沿途州县果然礼迎。但裴世珩一概不见,只让沈月昭出面谢绝,说是“病体不堪扰”。
船过山东时,已是初夏。这夜月明星稀,运河水面波光粼粼。裴世珩站在船头,终于卸下所有伪装。
他伸了个懒腰,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空气,低笑一声道:“月昭,你看这月色,可比乾清宫窗外的美多了。”
沈月昭依偎在他身边“那是自然。乾清宫的月色,透着药味。这里的月色,透着自由。”
夫妻二人并肩倚着船舷,看运河水泛着粼粼波光悠悠南去,两岸灯火如星子般点点缀在夜色里。
船行至徐州段,水声潺潺间,裴世珩忽然侧过头,声音沉缓:“月昭,咱们不去金陵了。”
“嗯?”
“直接去苏州。”他眼底闪过一丝柔情,“我在那儿有一处旧宅,是多年前买下来的,连你都不知道。宅子不大,但临着山塘河,推窗就能看见河水。后院有棵老桂树,秋天开花时,满院都是香的。”
沈月昭惊讶:“你什么时候置的?”
“永昌三十七年。”裴世珩笑道,“那时就想,等哪天不干了,就带你去住。没想到,一等就是十二年。”
他握紧妻子的手:“不过现在也不晚。咱们还有十年,二十年。够看很多次桂花开了。”
沈月昭眼中泛起泪光,却笑得更甜:“好,那咱们就去苏州。看桂花,听评弹,吃松鼠鳜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