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六年正月十六，年节后的第一个大朝会。
林舒身着绯红一品仙鹤补服，立于文官队列最前。朝阳初升，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修长，在奉天殿前的汉白玉阶上投下一道笔直的影子。
“宣——百官入殿——”
鸣鞭三响，钟鼓齐鸣。林舒深吸一口气，率先迈步，踏上了那条他走过无数次、如今却觉得格外漫长的御道。
龙椅之上，二十四岁的景和帝端坐如山，冕旒垂落的玉珠轻轻晃动，掩不住那双眸里的沉稳与灼灼期待。
待百官三跪九叩的山呼之声渐渐平息，他才缓缓抬眸，声线清朗又带着帝王威仪，响彻大殿：“自去岁裴太傅致仕归养，内阁首辅之位空悬至今。朕思之再三，内阁次辅、太子少师林舒，忠勤体国，功在社稷，堪当大任。”
他的目光精准落定在阶下那道身着绯色官袍的身影上，语气愈发郑重：“着晋林舒为文华殿大学士，任内阁首辅，总领朝政。望卿不负朕望，继往开来。”
“臣——领旨谢恩！”林舒俯身重重叩首，脊背挺直如松，声音沉厚铿锵，在空旷肃穆的大殿里久久回荡。
他额头贴紧冰冷的金砖地面，面上不见半分激动之色，唯有眼底掠过一丝凝重。
退朝的人潮渐渐散去，林舒没理会身后同僚的招呼，抬手拢了拢绯色官袍，脚步沉稳地拐向文华殿的方向——那是内阁值房的所在地，也是师兄裴世珩坐了整整二十年的地方。
他伸手推开那扇朱漆木门，门轴发出一声吱呀的轻响。值房里跟从前一模一样，阳光透过窗棂斜斜洒进来，落在擦得锃亮的书案上，笔墨纸砚摆得一丝不苟，连镇纸下压着的半张废笺都还在老位置。墙上永昌帝御笔的“经世致用”匾额，被阳光一照，字迹越发苍劲有力。
林舒缓步走到书案后面，先伸出手指，轻轻拂过太师椅椅背上的一点浮尘，这才慢慢坐了下去。他后背挺直，目光扫过整个值房，视线落在案角那个小小的青瓷笔洗上——以前他无数次站在这个位置，踮着脚跟师兄请示公务，哪想到现在，这把椅子竟真的成了他的。
“首辅大人！”
一声略带拘谨的招呼从门口传来，新任阁员、礼部侍郎李茂抱着一摞厚厚的奏折，腰微微弓着，脚步放得极轻地走进来。他怀里的奏折堆得快挡着眼睛了，胳膊肘还得使劲往里夹，生怕掉下来一本。
“这是今日各地呈报的奏章，一共一百二十七件，都得您过目批阅。”李茂把奏折轻轻搁在书案一角，说话时还低着头，不敢抬眼多看林舒。
李茂就是当年在江南跟着林舒堵决口的那个年轻知县，如今已历练成沉稳干练的官员。林舒看着他，仿佛看见当年的自己。
林舒抬手虚扶了一下，指尖还沾着砚台的墨香，声音平和得听不出波澜：“放下吧。”
他看着李茂躬身垂首的模样，又淡淡补充了一句，眉眼间带着几分刚执掌中枢的从容：“以后不必称‘大人’，称‘元辅’即可。”
“是，元辅。”李茂的腰弯得更低了些，应声时带着几分恭谨。
等李茂轻手轻脚退出去，殿门发出一声轻响合上，林舒才收回目光。他随手翻开案头最上面的一本奏折，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——是陕西巡抚奏报春旱，请求拨银修渠。
他提起朱笔，笔尖饱蘸朱砂，落笔干脆利落：“准。着工部会同地方，勘测设计，务求实效。”
写罢，他顿了顿，又想起近来地方上屡有贪墨赈灾款的案子，便又添了一句，字迹比先前沉了几分，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：“水利关乎民生，银两务必专用，若有贪墨，严惩不贷。”
李茂刚退到殿外廊下，就撞见捧着账册候着的同僚王主事。
王主事连忙凑过来，压低了声音问：“李兄，里头情形如何？元辅他……”
李茂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，又往殿门方向瞥了一眼，才压着嗓子回话：“元辅正忙着批阅陕西的奏报呢，看着沉稳得很。方才还特意吩咐，往后不必称大人，要叫元辅了。”
他说着，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敬畏：“这新首辅的气度，当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。”
王主事听得连连点头，脸上也多了几分郑重，捧着账册的手紧了紧，不敢再出声喧哗，只静立在廊下，等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