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,林府书房。
烛火跳跃,映得窗纸上的竹影明明灭灭。
林舒搁下笔,朱红的墨渍在笔尖凝了个小小的点儿。他往后靠在椅背上,抬手狠狠揉了揉发酸的手腕,指节捏得咯吱作响。窗外更梆子敲过三下,已是亥时三刻,案上那摞小山似的奏折终于见了底。
他起身踱到窗前,推开半扇窗。夜风裹着正月的清寒钻进来,吹得他鬓角的碎发微微飘动。抬头望,正月十六的月亮正圆得恰到好处,清辉像淌下来的银水,漫过庭院里的青砖地,也漫进书房,落在书案一角——那里整整齐齐码着五封封好的信,信封上的字迹工整,都是这个月写给师兄裴世珩的。
江南路远,信使往返一趟得耗上小一个多月。林舒望着那几封信,唇角轻轻勾了勾,低声自语:“算着日子,师兄应该才收到第一封吧。”
他踱回书案前,重新坐下,伸手抚平一张崭新的信纸。笔尖蘸了墨,悬在纸上顿了顿,才落下一行清隽的字迹。
“师兄见字如晤。今岁正月十六,弟已正式接任首辅。”
写罢,他停了笔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,眼底浮起几分怀念:“文渊阁中一切如旧,唯缺师兄坐镇。批阅奏章时,常想起当年师兄教诲——‘为政不在言多,在务实;不在速成,在持久’。今弟每每下笔,必思此言……”
他顿了顿,仿佛想起了什么,笔尖又动了起来,字迹里添了几分轻快:“陛下近日问及江南水利后续,弟已将师兄当年所留手稿中‘太湖流域治理纲要’呈上。陛下赞曰:‘裴卿虽归养,其志犹在。’”
写到这里,他搁下笔,端起一旁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,眉眼柔和下来,笔锋也跟着软了几分:“师兄在苏州可好?太医嘱托按时服药,切莫忘记。江南虽暖,春寒犹在,务必添衣……”
林舒抬眼望向窗外。
他想起儿子林昭,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笑意。那小子去年高中探花,多少人挤破头想留京谋个好前程,他倒好,红榜刚揭就揣着折子求外放,如今在山东当个小小的知县。
半月一封家书从不间断,信里写的不是仕途顺遂,净是些乡间涝情、百姓赋税的琐事,还有他自己琢磨的为官门道,那股子较真的劲头,活脱脱就是年轻时的自己。
林舒端起桌上的凉茶,抿了一口,苦涩漫过舌尖。他望着月亮出了神,心里头酸酸胀胀的——要是爷爷、奶奶、娘亲还在,要是当年教他启蒙的陈秀才还在,瞧见昭儿如今这般有出息,怕是要笑得合不拢嘴,逢人就念叨自家的好儿孙。
还有恩师谢迁。一个接一个的离别,让林舒渐渐明白——人生就是一场送别。送别长辈,送别恩师,如今连师兄也远在江南。
妻子安宁想念儿子,如今在山东陪着,府里只有林舒和林大山父子二人。
次日午后,如往常般提前一个时辰下朝,回府陪父亲林大山用饭。
林大山今年73岁了,头发全白了,背也有些佝偻,但精神尚可。见儿子回来,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饭厅,眼角眉梢荡开笑意:“今日回来得早。”
“今日朝中无事。”林舒扶父亲坐下,亲自为他盛汤,“爹快尝尝,这是厨房新熬的鸡汤,加了山药枸杞,最是滋补。”
林大山接过碗,却不急着喝,只看着儿子:“你最近……又瘦了。”
“没有,是您看错了。”林舒笑道,给父亲夹了块鱼肉,“爹,您多吃些。”
父子二人默默用饭。饭后,林舒扶着父亲到院中晒太阳。春日的阳光照在庭院那株老梅树上——这是当年先帝赐下宅院后,林大山亲手栽的,如今已亭亭如盖。
“你娘走前,”林大山忽然开口,“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她说你太实诚,凡事都往自己肩上扛,总是想着百姓,怕你累着。”
林舒鼻子一酸:“儿子不累。”
“累不累,你自己知道。”林大山转头看他,“你如今是一国首辅了,多少人指着你吃饭。爹不懂那些大道理,只知道——再大的官,也是肉长的。该歇时得歇,该放时得放。你这些年有多辛苦爹都看在眼里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你师兄……在江南还好吧?”
“上月信使回来说,师兄病情稳定,正在静养。”林舒道,“陛下赐的御医每月都去诊脉,说若好生将养,还能有十年寿数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林大山点头,“你师兄自从你来京城后对你多有照顾,这份情,你得记着。”
“儿子记着。”
阳光静静地洒在父子二人身上,林舒望着身旁父亲微佝的脊背,恍惚间就跌进了儿时的记忆里——那双手总握着竹篾翻飞,指腹手背爬满细碎的伤痕;肩膀扛着沉沉的麻袋,勒出一道道紫红的印痕。
林舒眼底流露出一丝伤感,心里只盼着时光能走得再慢些,慢到他还能像小时候一样牵着父亲的手,走一段长长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