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七年三月初,春寒未退,文华殿内阁值房内炭火仍旺。
林舒刚批完一摞漕运改制的奏章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沈清源推门而入,面色凝重地递上一份密报。
“望之,户部清账查到一桩旧案。”沈清源压低声音,“是关于承恩侯府的。”
林舒眉头微蹙,接过密报。纸页上密密麻麻记载着历年账目——自永昌三十年起,承恩侯府名下的田庄、商铺,竟有近三成税款“因故暂缓”,这一“缓”就是十几年。更蹊跷的是,几处皇庄的租子,本该直入内库,却有部分“误拨”至侯府账上。
“张延龄死了五年,这些账却一直悬着。”沈清源轻叹,“他儿子张乾川如今袭爵,仗着是太后亲侄、陛下表兄,对这些陈年旧账一概不认,只说‘家父在世时的事,与我无关’。”
林舒将密报合上,指尖在案上轻叩:“总计多少?”
“光是欠税,连本带利就有十八万两。至于那些‘误拨’的租子……”沈清源顿了顿,“少说也有五六万。”
“二十三万两。”林舒眼中厉色一闪,冷笑道:“够修三百里水渠,够赈济十万灾民。”
他抬眼看向窗外,承恩侯府……张延龄当年阻挠新政、侵占河工物料的情形,犹在眼前。如今人死了,这笔账却还在。
“望之,此事棘手。”沈清源眉心紧皱,沉吟道,“张乾川虽无其父手腕,但毕竟顶着国戚名头。且太后年事已高,近来凤体欠安,若此时深究……”
“正因为太后凤体欠安,才更要查清。”林舒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太后贤德,若知娘家侄孙如此,怕是要气伤凤体。不如趁早理清,该补的补,该罚的罚,给太后一个交代,也给天下一个公道。”
他转身看向沈清源,目光清明:“清源兄,你放手去查。一切按律法章程来,该问的问,该核的核。若有阻力——”
林舒顿了顿,一字一顿:“我来顶。”
与此同时,翰林院里,春丫的儿子陈瑞正埋首案牍。
二十四岁的陈瑞,去年秋闱二甲第七名,授翰林院庶吉士。这孩子生得俊秀,眉眼间带着灵动,因从小读书用功,又添了几分书卷气。此刻他正整理历朝水利典籍,准备编撰《治水要略》——这是林舒交办的差事。
“陈编修,”同僚凑过来,低声问,“听说承恩侯府那案子……林元辅要深究?”
陈瑞抬头,扫了他一眼:“朝中之事,自有法度。我等翰林,只需做好分内事。”
“可那张乾川毕竟是皇亲……”“皇亲犯法,与庶民同罪。”陈瑞指尖沾着淡墨,轻轻搁下笔,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,“这是林相常说的话。
同僚面色讪然,尴尬的摸了摸鼻子,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。
陈瑞却陷入沉思——他想起前日休沐回家,母亲拉着他说的话。
“瑞儿,你堂舅舅不容易。”母亲语气微哽,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忧虑,“如今朝中大事小情都压在他肩上。你在翰林院,要多替他分忧,别给他添麻烦。
陈瑞用力颔首:“娘放心,儿子晓得。”
此刻,他看着案上那些水利典籍,忽然有了个念头——何不将堂舅这些年治水的经验,也编录进去?北地屯垦、江南治水、黄河防汛……这些都是活生生的治世良方,比古籍更实用。
他提笔,在纸上写下:“景和七年春,翰林院庶吉士陈瑞谨案:当朝首辅林公舒,治水有方,其要旨有三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