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东，济南府。
知府衙门里，林昭刚送走一批乡绅——他们是来捐钱修学堂的。
去年夏汛，黄河险情频发。林昭效法父亲当年在江南的做法，组织百姓加固堤坝，又在下游开挖泄洪道。汛期过后，济南府竟无一处决口，反倒因新修的水利，多了万亩良田。
更难得的是，他推行的“赋税公示制”——将各县赋税额度、用途张榜公布，让百姓明明白白。此举触动了一些胥吏的利益，却得了民心。去年秋收，济南府赋税不仅足额完成，还超了三成。
“大人，”主簿捧着账册进来，“今年春耕的种子已分发完毕，各县报上来的新垦田亩数，比去年多了两成。”
林昭接过账册，细细翻阅，嘴角露出笑意：“好。告诉各县，新垦田地，免赋三年。三年后，也只按常例七成征收。”
“这……”主簿迟疑，“会不会太宽了？”
“百姓开荒不易，总得让他们喘口气。”林昭合上账册。
正说着，驿卒送来了京城的家书。林昭拆开，是父亲的来信，只有短短几行：
“昭儿：闻你在山东政绩斐然，甚慰。然为政之道，不在急功，在持久；不在显名，在实惠。望戒骄戒躁，脚踏实地。父字。”
林昭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信纸，眼眶微微泛红，睫羽颤了颤，似是将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了下去。他小心翼翼地捏着信角，将信纸细细抚平，再对折成整齐的小方，珍重地揣进衣襟内侧，指尖还不忘按了按，生怕被风刮走。
而后他抬眸看向一旁的主簿，眼中已敛去了方才的柔色，只剩几分沉稳恳切：“明日我下乡看看春耕。那些新修的水渠，得亲自瞧瞧才放心。”
次日傍晚。
知府衙门的后院里，几缕炊烟从灶房升起，在暮色里袅袅散开。
安宁挽着袖子，正在灶台前忙活——这若让京城那些贵妇瞧见，怕是要惊掉下巴。可在这儿，她只是林知府的娘亲，一个给儿子做饭的寻常妇人。
“娘，还是我来吧。”林昭系着围裙从外面进来，手里提着两条刚钓的鲫鱼，鱼尾还在扑腾。
安宁回头，见儿子一身粗布衣裳，裤脚沾着泥点，不由笑了：“又下田了？”
“春耕忙，去看了看新修的那条渠。”林昭把鱼放进木盆，舀水冲洗，“王家洼那一片，往年这时候都愁水，今年渠修通了，麦子长得绿油油的。老农拉着我的手，非要塞几个鸡蛋，推都推不掉。”
他说得轻松，安宁却听出其中的分量。她在儿子脸上看见了丈夫当年的影子
“鸡蛋收了吗？”她问。
“收了。”林昭洗净手，接过母亲手里的锅铲，“但让主簿按市价折了钱，回头从俸禄里扣。爹说过：“不拿百姓一针一线，这是原则。”
安宁颔首，眼含笑意，望着灶边忙活的儿子。
林昭指尖捏着刮鳞器，一下下仔细刮净鱼身鳞片，又利落抠出鱼鳃；热锅倾入菜油，待油星滋滋作响，便将鱼小心滑入锅中，不时掂动锅柄调整火候。橘红灶火舔着锅底，映亮他专注的眉眼，额角细密的汗珠，正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。
“在京城时，你何曾做过这些。”安宁轻声说。
“在京城有厨子，在这儿我自己就是厨子。”林昭利落的翻着鱼，朗声一笑：“娘您不知道，我刚来时，连灶火都生不着。衙里的老厨娘看不过去，教了我三天。现在啊，焖米饭、炒青菜、炖个汤，都难不倒我。”
他说着，手腕轻扬，白瓷小勺往锅里一斜，清亮的米醋簌簌淋下去，滋啦—— 一声脆响，金黄的鱼身瞬间腾起一缕白烟，酸香混着鱼肉的鲜气直钻鼻尖。灶火映着他的侧脸，额角的汗珠亮闪闪的，他抬手用袖口随意蹭了蹭，眉梢微微扬起来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，那点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：“这是济南府的吃法，醋溜鱼片。上个月去乡下走访，在一户农家吃的，回来就学着做了。
安宁看着儿子，心里又是骄傲又是酸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