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菜端上桌时，暮色正浸着窗棂。
一碟金黄的醋溜鱼片，一碟翠生生的清炒时蔬，一碗飘着油花的青菜豆腐汤，还有几个烙得焦香的煎饼——简单，却十分温馨。
母子二人相对落座，林昭摆好碗筷，安宁抬手理了理桌布，烛火轻轻跳动，将两张眉眼相似的脸，映得格外温柔。
“母亲尝尝，咸淡如何？”林昭夹起一块带皮的嫩鱼肉，小心挑去细刺，放进安宁面前的青瓷碟里，眼睛亮晶晶的，满是期待。
安宁夹起鱼肉送入口中，慢慢嚼着，笑着点头：“好，比京城的厨子做得还地道。”她顿了顿，指尖轻点了点碟子，语气带了点打趣：“就是……醋放多了些，酸得我牙根都软了。”
林昭连忙夹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，酸得他微微眯眼，然后挠了挠后脑勺，嘿嘿一笑，耳根都微微泛红：“是多了。下次注意，下次一定少放半勺。”
饭后，林昭去书房处理公文。
安宁坐在窗边的杌子上，就着摇曳的烛光做针线——指尖拈着根细银针，红绒线在针尾打了个小巧的结，正一下下给儿子那件磨破袖口的青布官服打补丁。
烛火映着她鬓角几缕碎发，针脚落得细密又匀称，她望着那处磨薄的布料，恍惚就想起很多年前，也是这样一个星子稀疏的夜晚，她坐在书房里，给丈夫补同样磨破的官服袖口。那时林舒刚任工部侍郎，整日在外奔波勘渠，官服的袖口磨得发亮，她补了又补。
“夫人何必亲自动手，让下人做便是。”林舒常常搁下笔，伸手想去接她手里的针线筐，满是疼惜。
“下人补的，哪有我补的用心。”她笑着拍开他的手，眼底漾着细碎的温柔。
如今，竟轮到给儿子补衣裳了。
院外传来脚步声，林昭批完公文回来了，他肩上还落着些夜露的湿意，一进门就瞧见灯下的身影，忙放轻了步子，揉着眉心道：“娘，夜深了，明日再做吧。”
“就这几针了。”安宁应声，牙齿轻轻咬断线头，指尖捋了捋补好的袖口，将衣裳轻轻抖开，抬眸看向儿子，眼里盛着笑：“你看，补得可还平整？”
林昭快步上前接过，指尖摩挲着袖口那片细密的针脚，几乎看不出半点修补的痕迹。他弯了弯眉眼，语气里满是赞叹：“娘的手艺，比京城最好的绣娘还要好上三分。”
“就你会哄人。”安宁指尖轻轻的往林昭的额头一戳，随后揉了揉眼睛“你爹的衣裳，我补了二十年。如今补你的，怕是也要补二十年。”
林昭伸手轻轻揽住母亲的肩膀，眼底的笑意温温热热的：“那儿子就让娘补一辈子。”
母子二人又说了会儿话，多是些家常——衙门里哪个书吏办事得力，城里哪家铺子的醋最地道，乡下哪户人家的孩子读书用功……
说到读书，林昭忽然道：“娘，我打算在府城建一所义学，让穷人家的孩子也能念书。银钱从我的俸禄里出，不够的再募捐。”
安宁眼睛一亮：“这是大好事。你爹当年在小林村，最盼的就是村里孩子都能读书。如今你做了知府，是该为百姓做些长远打算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想。”林昭点头，“读书明理，这是根本。一个地方要兴旺，光靠种地不够，得有读书人，得明事理。”
他看着母亲，眼中闪着光：“等义学建成了，我想请娘去给孩子们讲讲课。讲讲京城的事，讲讲为人处世的道理。”
“我？”安宁一怔，随即笑了，“我一个妇道人家，能讲什么？”
“娘忘了？您可是郡主，是读过书、见过世面的。”林昭认真道，“况且，您这些年跟着爹，见的听的，都是实实在在的治国之道。这些道理，孩子们该知道。”
安宁想了想，重重点头：“好，娘去。不光讲课，娘还能教女孩子们绣花、管家——这些本事，将来都用得上。”
烛火噼啪一声，爆了个灯花。母子二人相视而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