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日,沈清源和林舒并肩走进了乾清宫。
殿内焚着淡雅的龙涎香,景和帝正批阅奏章,见二人神色凝重,放下朱笔:“何事?”
沈清源双手呈上一本厚厚的账册:“陛下,承恩侯府历年欠税及侵吞皇庄租银一案,证据已全部核实。”
林舒补充道:“自永昌三十年起,共欠正税十八万四千两,侵吞皇庄租银五万七千两。另有永昌三十五年太湖修堤时,以次充好、虚报石料等事,涉及银两三万有余。总计……二十七万余两。”
景和帝接过账册,一页页翻看。账目清晰,证据确凿,每一笔都标注了时间、经手人、物证。翻到最后,他的手停在半空,良久不语。
“张乾川可知情?”皇帝问。
“大部分是张延龄在时所为。”沈清源道,“但张乾川袭爵后,不仅未补缴欠款,反而变本加厉——去岁皇庄新收的租子,他又截留了八千两。”
林舒轻声道:“陛下,此案若按《大雍律》,当削爵、追赃、罚没家产。情节严重者……可流放。”
殿内寂静,只有更漏滴答作响。
景和帝合上账册,“太后凤体……”他缓缓开口,“近来如何?”
林舒与沈清源对视一眼。沈清源躬身道:“太医说,太后是年老体衰,心脉已弱。需静养,不能受刺激。”
“不能受刺激……”皇帝喃喃重复。
他站起身,踱到窗前,背对二人:“明日大朝会,将此事奏报。听听……朝臣们怎么说。”
次日大朝会,沈清源将承恩侯府案公之于众。
证据一桩桩摆出,满殿哗然。二十七万两——这数字像一块巨石,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“按律当削爵流放!”刑部尚书率先表态。
“张乾川虽有过,然其祖上毕竟有功于国……”有人迟疑。
“功是功,过是过!”都察院左都御史厉声道,“若因是皇亲便网开一面,国法何存?新政推行的‘官民同税’、‘法不阿贵’,岂不成了一句空话?”
争吵声此起彼伏。可渐渐地,有人发现——平时最敢言、最激进的官员,今日却沉默了。
礼部侍郎周琼,当年弹劾新政最力者,此刻垂首不语。
户部几位郎中,清查田亩时雷厉风行,现在却眼观鼻鼻观心。
连一向刚直的陆文谦,也只说了句“证据确凿,当依法处置”,便不再多言。
原因很简单——涉及太后母家。
太后贤德,六宫皆知。永昌朝时,她力劝皇帝节俭爱民;景和登基,她严令外戚不得干政。张家这些年虽偶有逾矩,但太后从无偏袒,反多次申饬。
如今太后病重,若在此刻严惩其母家……
“诸位,”林舒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,“承恩侯府一案,证据确凿,事实清楚。该如何处置,陛下自有圣裁。”
他顿了顿,环视群臣:“然本阁有一言——治国如治家,法度与人情,当求平衡。既要维护国法尊严,也要……顾及人伦孝道。”
这话说得含蓄,但众人都听懂了。
景和帝坐在龙椅上,看着殿下这场微妙的沉默。他明白,不是朝臣们不敢说,是他们……在等他这个皇帝做决定。
“今日先议到此。”皇帝起身,“退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