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宁宫里，药香弥漫。
太后靠在软枕上，看着窗外石榴花出神。头发松松挽成一个发髻，一只支水头极好的绿翡翠簪子斜斜插着，眉眼依惜能看出年轻时的绝色。
“太后，该用药了。”宫女轻声提醒。
太后摆摆手：“先放着。”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嬷嬷，“朝会……散了？”
“散了。”老嬷嬷低声道，“听说……承恩侯府的事，今日议了。”
太后闭上眼，长长叹了口气。
她怎么会不知道？这些日子，慈宁宫外的脚步声都比平时轻了，宫女太监们说话都压着嗓子。皇帝每隔两日便来请安，绝口不提朝政，只问凤体安康。
越是这样，她越是明白——承恩候府的事，怕是捂不住了。
“哀家这一生……”太后喃喃自语，“十六岁入宫，从太子妃到皇后，再到太后，整整五十八年。这五十八年，哀家可曾做过一件亏心事？”
老嬷嬷红着眼眶：“太后贤德，六宫敬服。”
“贤德……”太后苦笑，“是啊，贤德。永昌十七年，哀家亲妹妹的儿子贪墨军饷，哀家力主严惩，最终那孩子流放岭南。永昌三十五年，哀家堂兄强占民田，哀家亲自下懿旨，令其退还田地，罚俸三年。”
她睁开眼，眼中含泪：“那时哀家想，身为国母，当为天下表率。母家若有罪，更该严惩，以正视听。”
可如今呢？
如今她躺在病榻上，快死了。
“嬷嬷，你说……”太后声音发颤，“哀家若是为承恩侯府求情，后世史书会怎么写？会不会写‘张太后临死护短，枉顾国法’？”
嬷嬷心疼的看着她：“太后……您为了前朝安宁，付出太多了。”
“可承恩府家……是哀家的母家啊。”太后泪如雨下，“哀家还记得，未出阁时，家门口那棵桂花树。秋天开满桂花，哥哥们爬上去摘，哀家在树下接。母亲蒸的桂花糕，又香又甜……”
那是她作为“张氏女”的最后记忆。入宫后，她是太子妃，是皇后，是太后，是国母。唯有在梦里，她才能回到那个开满桂花的小院，做一回无忧无虑的张家女儿。
“父亲临终前，拉着哀家的手让我多照应母家。‘”太后哽咽，“可哀家又能如何，延龄贪了百姓那么多银子，如今乾川更是不争气，当初祁王都被流放，若是哀家执意包庇他们，那皇帝岂不被天下人非议……”
她不再言语，只默默流泪。
当夜，景和帝来到慈宁宫。
太后屏退左右，只留皇帝一人。烛光下，母子对坐，良久无言。
“母后，”皇帝终于开口，“承恩侯府的事……”
“皇帝，”太后打断他，声音虚弱却清晰，“哀家……想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母后请说。”
太后看着他，眼中满是恳求：“哀家知道，承恩侯府罪有应得。按律该如何，就如何。只是……能否留乾川一命？能否……让承恩候府的爵位，再传一代？”
她伸出手，枯瘦的手抓住儿子的衣袖：“母后这辈子，没求过你什么，就这一件算母后求你。”
景和帝看着母亲，他想起小时候，母后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；想起父皇病重时，母后日夜侍疾；想起自己登基时，母后说“你要做个明君，不要学那些护短的帝王”。
可如今，这个教导他要明辨是非的母亲，却在为母家求情。
“母后，”皇帝眼里意味不明，轻声道，“若朕从轻发落，朝臣们会如何看？天下百姓会如何看？新政推行的：皇子犯法，与庶民同罪，岂不成了笑话？”
太后泪如雨下：“母后知道……母后都知道。可是皇帝……母后快死了。就让母后……自私这一回，行吗？”
她松开手，颓然靠在枕上：“母后这一生，对得起列祖列宗，对得起天下百姓。唯独……对不起父母。他们养我一场，临终托付，我却没能照看好承恩候府。若是连乾川都保不住，将来九泉之下，我有何面目见他们？”
殿内寂静，只有太后的啜泣声。
良久，景和帝缓缓起身，转身不再看她：“母后，儿臣……明白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