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。
“承恩侯张乾川,拖欠税款、侵吞租银,证据确凿。本应削爵流放,然念其祖上有功、太后求情,从轻发落。着:一、追缴全部欠款及侵吞银两,共计二十七万两;二、罚没侯府半数田产、商铺;三、张乾川革去侯爵,降为奉恩将军,非诏不得离京;四、承恩侯爵位……暂停承袭,待其子成年,若品行端正,方可请复。”
圣旨一出,朝野哗然。
这处罚说重不重——毕竟保住了性命,保住了部分家产,爵位也有恢复的可能。说轻不轻——二十七万两要全数追缴,半数家产罚没,侯爵降为奉恩将军,形同庶人。
微妙的是,圣旨中明确写了“太后求情”。
林舒、沈清源、陆文谦等新政核心大臣,对此竟无一人反对。
朝会上,当有人想再议时,林舒只说了句:“陛下已做裁决,我等当遵旨行事。”
散朝后,沈清源与林舒同行。
“望之,你说……”沈清源欲言又止,“咱们这样做,对是不对?”
林舒望着宫墙上的天空,轻声道:“清源兄,太后贤德一生,如今病重,若因母家之事加重病情,陛下将终生愧疚。咱们……就当是成全陛下一片孝心吧。”
他顿了顿:“况且,二十七万两全数追回,半数家产罚没,张乾川形同圈禁——这处罚,不算轻了。”
“可终究……未按律严惩。”
“律法之外,尚有人情。”林舒停下脚步,“太后为这个前朝后宫付出一生,临了想护一护母家,这份私心……咱们该容得下。”
他看向沈清源:“只要底线守住——欠款追回,贪墨严惩,爵位削降——其余的,给太后留些颜面,给陛下留些余地,未尝不可。”
沈清源沉默良久,终于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”
圣旨传到慈宁宫时,太后正在喝药。
老嬷嬷念完旨意,太后愣了许久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释然,有欣慰,也有一丝苦涩。
“皇帝……终究给了哀家颜面。”她轻声道。
“太后,”嬷嬷抹泪,“陛下这是孝顺。”
“是啊,孝顺。”太后望向窗外,石榴花已开始凋谢,“可哀家这个母亲……却让儿子为难了。”
停袭爵位……待其子成年,若品行端正,方可请复。
这是给承恩侯府留了希望,也是给了约束。若乾川的儿子再不争气,这爵位就真的没了。
“也好。”太后闭上眼,“府中这些孩子,顺境太久,不知疾苦。如今跌这一跤,若能长进,将来或许还能站起来。若不能……那也是命。”
“太后……”
“哀家累了,想睡会儿。”太后躺下,声音渐低,“告诉皇帝哀家谢谢他。也告诉林首辅、沈尚书哀家承他们的情。”
太监尖细的嗓音落定,捧着圣旨转身离去,靴底碾过青砖的声响,一下下敲在张乾川心上。
他僵立在原地,攥着的拳头青筋暴起,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外,才猛地回身,抄起桌上的青瓷茶杯狠狠砸在地上。
“哐当”一声脆响,碎片溅了一地,热茶泼湿了半幅衣襟。
“荒唐!简直荒唐!”张乾川双目赤红,额角青筋突突直跳,他抬脚踹翻旁边的梨花木凳,“二十七万两!半数家产!降为奉恩将军?!这跟发配庶民有什么两样!”
他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猛地转向一旁脸色煞白的侯夫人,咬牙切齿道:“太后!她可是太后!我可是她的亲侄!她就不能在皇帝面前多说两句?就眼睁睁看着咱们落到这步田地?!”
话没说完,侯夫人猛地扑过来,死死捂住他的嘴。她的手冰凉,指尖抖得厉害,眼底满是惊恐:“你疯了?!”
侯夫人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,几乎是咬着牙斥道:“这种话也是能说的?隔墙有耳!你是嫌咱们死得不够快吗?!”
她松开手,狠狠瞪了他一眼,声音里带着哭腔:“太后是什么身份?她能开口求情,保住你的性命,保住张家的一丝香火,已是冒了天大的风险!你没听见圣旨里明明白白写着‘太后求情’?这是把太后架在火上烤!你还敢怨她?!”
张乾川被堵得一噎,胸口的火气像是被泼了盆冷水,却又梗着脖子不甘:“可……可这处罚也太重了!”
“重?”侯夫人冷笑一声,眼圈泛红,“按《大雍律》,你早该被削爵流放,家产抄没,满门问罪!如今能留你一条命,留半分家产,已是陛下和太后给的恩典!”
她指着地上的茶杯碎片,声音发颤:“你闹什么?闹得越大,死得越快!朝臣们哪个不盯着咱们?就盼着抓你的错处,把咱们连根拔起!”
张乾川怔在原地,侯夫人的话像一把钝刀子,割得他心口发疼。他想起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,想起沈清源呈上账册时的铁面无私,想起皇帝那道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圣旨。
是啊,证据确凿,铁板钉钉。
他踉跄着后退两步,瘫坐在身后的椅子上,双手撑着额头,肩膀垮了下来。方才的戾气和嚣张,像是被抽走了筋骨,只剩下满心的颓然和不甘。
“圣旨已下……君无戏言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。
侯夫人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,心里也是一片冰凉,却强打起精神,抹去眼角的泪:“事到如今,说什么都没用了。当务之急,是赶紧凑齐那二十七万两,还有……约束好府里的人。”
她转身吩咐管家:“去把各房的管事都叫来,就说我有要事吩咐。”
管家应声匆匆离去,侯夫人走到张乾川面前,语气凝重:“从今日起,府里的用度,一律减半。各房的子弟,不许再出门惹是生非,每日卯时起,必须到祠堂读书,温习《大雍律》和祖训。”
她顿了顿,眼神锐利如刀:“谁敢再胡闹,敢在外头提一句不满,休怪我不讲情面,直接逐出家门!”
张乾川抬起头,看着妻子眼底的决绝,沉默良久,最终只能缓缓点了点头。
侯府的朱漆大门,从这天起,便紧紧闭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