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晚。
林舒把最后一本奏折的朱批落了笔,笔杆往砚台上一搁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,指腹酸胀得厉害,连着后颈绷成了硬疙瘩。
他瘫在太师椅里,松了松紧绷的玉带,眼角的细纹在烛火下格外分明——四十五岁的人了,身子骨到底不比从前。
也不知是从哪天起,那些前世的零碎记忆,随着年龄的渐渐增长近两年越发清晰。林舒想起鳞次栉比的高楼,直插云霄,想起一日千里的高铁,宽阔的柏油路;想起那巴掌大的手机,指尖一划,各种新闻娱乐,科技教学……
那些画面太鲜活,鲜活得让他心口发闷。
前世他是个孤儿,靠着国家的资助才读完大学,也曾在课堂上攥着笔,满心都是报效祖国的滚烫念头。
如果没有生病,如果没有来到这大雍朝……
林舒低低地“呵”了一声,笑声里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。
哪还有什么如果。
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案头那方妻儿的画像上,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软和的弧度。在这里,他有贤惠的妻子,懂事的儿子,有朝堂上的一席之地,还有父亲……这里早就是他的家了。
他闭了闭眼,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慢慢沉淀下去。
再睁眼时,原本带着倦意的眸子里,闪过一道精光,像暗夜的星辰,亮得惊人。
不能报效国家,那又如何?
前世的网络上,各路达人分享的技术,林舒可没少看。那些种田的法子,织布的窍门,甚至是修路架桥的门道……
林舒猛地坐直身子,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着,一下,又一下。
这大雍朝,未必就不能成为他另一个可以倾尽心血的“祖国”。 换作从前,他就算有心折腾这些,也必定是步步荆棘,处处掣肘——朝堂上的蛀虫盘根错节,底下的官吏推诿扯皮,银粮更是捉襟见肘,想干点实事比登天还难。
可如今不同了。
国库殷实,粮仓满溢,再加上师兄二十多年来铁腕肃贪,清掉了那些只知搜刮民脂的蠹虫,又一手提拔起大批肯做事、能做事的官员。天时地利人和,样样俱备,此时不放手去干,更待何时?
第二天,天还未亮透。
林府书房的灯却已亮了半个时辰。林舒穿着一身家常的雪青绸缎长袍,袖口处绣的竹叶暗纹若隐若现,随意用木簪绾了发,正伏在案前疾书。
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。
“臣林舒谨奏:今国库充盈,吏治清明,实乃推行新制、惠泽万民之良机。臣夜观天象,昼察民情,思之再三,拟陈三策,伏乞圣裁……”
他笔尖一顿。
前世的画面又涌上来——飞驰的汽车、高产的农田、坚固的城墙,还有课堂上学到的知识。这些现代的技术,如今将要成为他改变这个时代的利器。
“第一策,”他继续写到“设‘工技院’,专司新式工艺之研发推广。首研三物:一曰水泥,可筑坚堤固坝;二曰改良织机,可增布帛产量;三曰活字印刷,可降书籍成本……”
他想起江南发大水时,那些溃决的堤坝,想起寒冬里百姓穿着破烂衣裳冻得缩脖子的模样,想起农家孩子捧着借来的书,眼巴巴叹着买不起、只能辍学回家的无奈。
“第二策,建‘农事司’,专研稼穑之术。拟从三处着手:一改农具,铸铁犁钢锄,省人力而增功效;二育良种,选育抗旱抗涝之高产品种;三兴水利,推广新式灌溉之法……”
黄土岭的干裂旱地、晋西北的荒滩野岭、江南泡在水里的涝田……一幕幕在眼前滚过。他攥紧了拳头:若能成,大雍的百姓,再也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讨饭吃!
“第三策,立‘学堂新制’。分三级:蒙学,凡适龄孩童皆可入,免束脩;县学,择优而取,授以经世致用之学;太学,拔尖而育,为国储才。另设‘匠作学堂’,授工技百艺,使匠人亦能明理……”
过了许久。
林舒搁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案上,三份奏章已初具雏形,墨迹未干,在晨光中泛着润泽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