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山塘河。
晨雾散尽,阳光斜斜铺在青石板路上,临水小院的廊下,裴世珩蹲在那儿摆弄兰草。
他身上穿了一件天青的绸缎直裰,宽袍松带,一根竹簪绾住头发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。发间隐约见了银丝,却比当年朝堂上梳得一丝不苟的官髻,多了几分自在,整个人看着都年轻了许多
“老爷,”沈月昭从屋里出来,拿着个青瓷小碟,“刚蒸好的桂花糕,尝尝?”
裴世珩回头望去,夫人一身藕荷色家常褙子,头发松松挽着,只簪了朵新鲜的玉兰花。眉眼依旧清丽,还是那么风韵动人。
“搁那儿吧。”他洗了手,捏起一块糕,“嗯,甜而不腻,比松鹤楼的还好。”
“就会哄人。”沈月昭也拿起一块,“松鹤楼是苏州百年老店,我这半路出家的手艺,哪比得上。”
“我说真的。”裴世珩认真道,“在我心里你做什么都是最好的”
沈月昭耳根发烫,笑骂到:“净会胡说!”
二人正说着话,院外传来马蹄声。不多时,门房老周捧着封信进来:“老爷,京城的信。”
裴世珩接过,是林舒寄来的,沈月昭凑过来一起看。
信不长:
“师兄见字如晤。今岁春汛,黄河安澜,去岁所修水泥堤坝见效,朝野称善。水泥工艺已成熟,工部拟在全国推广,此皆师兄当年支持之功……”
“另,承恩侯府案已结。太后凤体……恐就在今夏。陛下近日神色郁郁,弟常劝慰,然母子情深,非言语能解……”
“师兄在苏可好?太医嘱托之药,可按时服用?弟心中挂念,江南春湿,务必当心……”
看到最后一句,沈月昭“噗嗤”笑出声:“你这师弟,真是操心的命。人都‘病’成这样了,他还月月来信问安。”
裴世珩也笑了,眼中却闪过一丝歉疚:“望之是实心人。我这般骗他……心里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“那你要告诉他真相吗?”沈月昭问。
裴世珩沉默片刻,摇摇头:“再等等吧。等太后的事过去,等朝局再稳些。”他顿了顿,“况且,若现在告诉他,他定要劝我回朝。我……真的不想回去了。”
他望向院外流淌的河水,轻声道:“月昭,你知道我现在最快乐的是什么吗?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早晨醒来,不用想今天要批多少奏折,要见多少官员,要应付多少明枪暗箭。”裴世珩握住妻子的手,“是能陪你看日出,能侍弄花草,能读闲书,能……就这么坐着,什么也不做。”
沈月昭反握住他的手,温声道:“那就不回去。咱们就在这儿,过咱们的小日子。”
午后,下起了细雨。
雨丝细细密密的,打在院中芭蕉叶上,沙沙作响。裴世珩靠在窗边的竹榻上,拿着一卷书,却没怎么看,望着雨幕出神。
沈月昭端了茶过来,见他这般模样,打趣道:“怎么,裴太傅又开始忧国忧民了?”
裴世珩回过神,笑了:“不是忧国忧民,是……有些不习惯。”他接过茶盏
沈月昭看着他,忽然伸手抚平他眉心的细微褶皱:“你看看你,在朝时整日皱着眉头,如今好不容易舒展开了,又要自己皱回去。”
她的手指温热柔软,裴世珩握住,轻笑道:“夫人教训得是。”
“不过说真的,”沈月昭正色道,“你这‘病’要装到什么时候?御医每月来诊脉,你都用那套‘气脉虚弱、心血不足’的说辞糊弄。时间长了,人家不起疑?”
裴世珩沉吟:“太医那边好办,多塞些银子,他们自会说话。难的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难的是陛下和林舒。尤其是望之,他月月来信,字里行间都是担忧。我每回回信,都要特意把字写歪些,装作手颤。”
他起身走到书案前,拿起笔,用左手写了几个字——果然歪歪斜斜,像极了病中无力。
沈月昭看着,又是心疼又是好笑:“你呀,骗起人来一套一套的。当年在金陵骗我爹,现在骗你师弟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裴世珩放下笔,正色道,“骗你爹,是为了娶你;骗望之……是为了不让他为难。”
他走回榻边,重新坐下:“若他知道我没病,定会力劝我回朝。可我真回去了,他这首辅怎么办?朝中只能有一个声音。我在,他永远是我的师弟,是次辅。我不在,他才是真正的首辅,才能放开手脚做事。”
雨渐渐大了,敲在瓦片上,叮叮咚咚。
沈月昭靠在他肩上,轻声道:“所以你就把自己‘病’了,把路给他让出来?”
“也不全是。”裴世珩揽住她,“我也是真的累了。这多年来,算天算地算人心,没一日安生。如今想想,最对不起的就是你——嫁给我这些年,担惊受怕。”
“现在不是补上了吗?”沈月昭抬头看他,“裴太傅如今可是全天候陪着夫人,寸步不离。”
“那夫人可还满意?”裴世珩也笑。
“马马虎虎吧。”沈月昭哼了一声,眼尾却弯着“就是厨艺差些,花草侍弄得也一般。还得……多练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