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初刻,乾清宫。
景和帝刚用过早膳,正在暖阁里批阅奏折。听见靴声踏过门槛,他抬眼,唇边漾开一抹笑:“元辅今日来得早。”
“臣有要事禀奏。”林舒躬身行礼,将三份奏章呈上。
景和帝接过,初看神色如常,越看却越是凝重。他看得极慢,时而蹙眉沉思,时而微微点头。暖阁里静得出奇,只有翻阅纸页的沙沙声。
足足两刻钟后,景和帝才抬起头,目光复杂地看向林舒:“元辅……这些设想,从何而来?”
林舒早有准备:“回陛下,部分源于臣历年治水、屯田之经验,部分……源于一些奇思妙想。”他顿了顿,“臣年轻时好杂学,曾阅海外奇书,见闻异国技艺。这些年来,每每思及百姓疾苦,便想——若能将这些技艺用于民生,该多好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景和帝凝视他片刻,忽然问:“水泥……当真能坚如磐石?”
“臣已命工部试制小样,三日内便可呈上。”林舒答道,“陛下若准,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——此物若不成,臣甘当欺君之罪。”
“朕不要你的人头。”景和帝摆手,又拿起第二份奏章,“这改良织机……据朕所知,江南织造已有数百年传承,技艺精熟。元辅的新机,能比旧机好多少?”
“若成,产量可增三倍,人力可省一半。”林舒说得笃定,“且新机织出的布匹,纹路更匀,质地更密。陛下,江南虽富,但寻常百姓仍穿不起细布。若布价能降三成,天下百姓皆能衣暖,此乃大德。”
景和帝眼中闪过一丝动容。他继续看第三份奏章,看到“凡适龄孩童皆可入蒙学,免束脩”时,手指微微一顿。
“元辅可知,若推行此制,朝廷每年需增支多少银两?”
“臣粗略估算,第一年约需八十万两,往后逐年递减。”林舒早有准备,“然陛下请看——若天下孩童皆能识字明理,二十年后,大雍朝将多出多少可用之才?这些人才创造的财富,又岂是八十万两可比?”
他向前一步,声音恳切:“陛下,臣这三策,看似耗费,实为固本之投——投之于民,乃投资于千秋万代。”
景和帝沉默良久。
暖阁里只有更漏滴答作响。
林舒静静等待着。他知道,这个决定太重,重到足以改变一个国家的命运。但他相信眼前的皇帝——这个从小听着新政故事长大、亲眼见证国家如何从积弱走向富强的帝王,有着超越年龄的胆识与远见。
终于,景和帝转过身,目光灼灼:“元辅,这三策若成,大雍朝当如何?”
林舒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顿:“若成,三十年内,大雍朝将——路无饿殍,野无荒田;幼有所教,老有所养;工精商繁,国强民富。届时,我大雍将是真正的天朝上国,四方来朝,万世太平!”
这话说得极大,却并非空言。景和帝眼中闪过一道精光,那是属于年轻帝王的雄心与热血。
“好!”他一掌拍在案上,“朕准了!工技院、农事司、学堂新制——三策并行,由元辅全权督办!”
他俯身叩首,额角轻触金砖,字字沉笃:“臣,必不负陛下重托!
次日大朝会,林舒把三策往殿上一亮,朝堂顿时跟炸开的油锅似的,吵吵嚷嚷乱成了菜市场。
户部侍郎第一个跳出来说道:“元辅!这三策烧钱跟流水似的!国库就算再厚实,也经不住这么折腾啊!”
“侍郎说得没错。”林舒点头应着,声音却压过了满殿的嘈杂,“所以工技院先搞三样东西,全是火烧眉毛的急事——水泥固堤,能省每年修堤的冤枉钱;改良织机,能多收赋税;活字印刷,能降教化的成本。这三样成了,三五年内,省的、赚的,比投进去的多得多!”
他顿了顿,往前迈了半步,嗓门亮了几分:“况且,这钱不是扔水里听响的!今天投一百万两,明年说不定就能拿回二百万两!治国不是守着银子让它发霉,是让银子生银子,让财富滚财富!”
这话一出,满殿的吵嚷声瞬间没了,针落可闻。
一直闷声不吭的沈清源站了出来:“臣附议!永昌朝推行新政那会儿,反对的人少吗?可现在看看,国库满了,百姓富了,当初那些反对的,不也跟着沾光?”
陆文谦紧跟着出列:“臣在地方待过,百姓的苦,臣亲眼见过!这三策要是真能造福万民,臣豁出命也支持!”
越来越多官员站出来附和——大多是这些年靠新政提拔起来的实干派,嗓门一个比一个亮。
景和帝端坐在龙椅上,把底下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。等争论的声浪小下去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砸在众人耳朵里:“诸卿的话,朕都听明白了。朕就问一句——谁愿意立军令状,保这三策必成?”
殿里顿时鸦雀无声。
“林首辅愿。”景和帝目光落到林舒身上,声音陡然转厉,“他拿项上人头担保!诸卿,谁有这份胆识?”
满殿死寂,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。
“既然没人敢担,那就按敢担的人说的办!”景和帝猛的站起身,声音带着威严:“内阁拟旨!设工技院、农事司,推行学堂新制!所需银两,户部专款专用!林首辅总领此事,各部必须全力配合!敢阳奉阴违、暗中使绊子的——”
他目光如刀,扫过阶下群臣:“以贻误国事论处!”
“臣等遵旨!”百官齐声高呼。
退朝时,林舒走在最前头。
沈清源和陆文谦快步跟上,凑近他压低声音问:“望之,你到底有几成把握?”
林舒抬眸望过来,眼神沉笃得像块铁,一字一顿:“十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