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瑞到黄河边的头三天,就闹了个大笑话。
他穿着簇新的官袍,站在堤坝上指手画脚,对着当地管河工的老把式李石头说:“李师傅,咱这就按工技院的法子,把水泥和沙石按三比七拌匀了用!”
李石头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河工,脸黑得跟炭似的,皱纹里都嵌着黄河泥沙。他眯着眼瞅了陈瑞半晌,瓮声瓮气地问:“大人,您说的是三份水泥、七份沙石?”
“正是!”陈瑞挺直腰板。
“那不成。”李石头摇头,“黄河边上的沙,细得跟面粉似的。按三比七,抹上去就开裂。”
旁边几个年轻河工憋着笑,肩膀直抖。
陈瑞脸一红:“那……依您看?”
“得五比五。”李石头蹲下身,抓起一把沙在手里搓,“还得掺点碎石渣。这黄河水凶,料不实在,一冲就垮。”
陈瑞愣住,他临行前工技院的匠人反复交代过配比。可看着李石头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他又犹豫了。
当晚,他在临时搭的工棚里,点着油灯给林舒写信:“舅舅,我今日方知,纸上得来终觉浅……”
信还没写完,外面突然炸开一声惊雷,紧接着暴雨倾盆。
“坏了!”陈瑞扔下笔冲出去。
河堤上已经乱成一团。李石头领着几十个河工,正扛着沙袋往一处险段跑。陈瑞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,官袍下摆全糊了泥。
那处堤坝已经渗水,混浊的水流正从石缝里往外涌。
“快!压沙袋!”李石头吼着,嗓子都哑了。
陈瑞二话不说,也扛起一个沙袋。他从小养尊处优,哪干过这活儿?刚走两步就踉跄,差点摔进泥水里。旁边一个年轻河工赶紧扶住他:“大人!您指挥就行!”
“指挥个屁!”陈瑞咬牙,“多一双手多一分力!”
他硬是扛着沙袋,跟河工们一起在雨里干了两个时辰。等险情稳住,天都快亮了。陈瑞瘫坐在泥地里,官袍烂了,靴子丢了一只,手上磨出好几个血泡。
李石头递过来一碗姜汤,难得露出一丝笑模样:“大人,还行。”
就这么两个字,陈瑞鼻子一酸。
从那以后,他再也不端着官架子了。白天跟着河工学配比、看水势,晚上就在油灯下琢磨工技院的图纸。发现哪里不对劲,就拉着李石头商量。
“李师傅,您看这加固的法子——是不是该在迎水面加厚?”
“加厚不够,得打桩。水下暗流凶,光糊水泥不顶事。”
“那桩怎么打?”
“用老法子,柳枝捆石沉底。就是费工夫。”
陈瑞一拍大腿:“费工夫也得干!这是要保命的东西!”
一个月下来,陈瑞晒得跟李石头一个色号,说话也带上了黄河边的土腔。河工们渐渐服了他——这个京城来的年轻官,是真肯吃苦、真肯学。
试修的第一段堤坝选在王家渡口。这里河面宽,水流急,每年汛期都出事。
开工那天,四里八乡的百姓都来看热闹。
“听说京城来的官,要用泥糊墙?”
“糊墙能顶啥用?黄河龙王一发怒,石头都冲走!”
“看着吧,又是劳民伤财……”
陈瑞听见议论,也不恼,扯着嗓子喊:“乡亲们!是不是劳民伤财,一个月后见分晓!要是冲垮了,我陈瑞第一个跳河里喂鱼!”
这话把大伙儿逗笑了。
实际干起来,困难比想的多。水泥运到河边,遇上下雨就得赶紧盖油布;打桩的时候,好几个河工差点被急流卷走;最要命的是,第一次抹好的水泥面,第二天全裂了蛛网似的细纹。
陈瑞急得嘴上都起了泡。
李石头蹲在裂开的水泥前看了半天,突然说:“大人,咱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啥?”
“养生。”
“养……养生?”陈瑞懵了。
“就是抹完不能干晒。”李石头解释,“得常洒水,让它慢慢结实。您看这大太阳晒的,外面干了,里面还脆着,一收缩就裂。”
陈瑞恍然大悟。从此,河堤上多了个奇景——每天早晚,陈瑞领着河工们拎着水桶,像浇菜似的给水泥墙洒水。过路的百姓指指点点,都说这官疯了。
一个月后,汛期前的小洪峰来了。
黄河水一夜之间涨了五尺,浑黄的浪头拍打着新修的堤坝。王家渡口的百姓全撤到高处,眼巴巴看着。
陈瑞和李石头站在坝上,浑身湿透。
浪一个接一个打来,撞在水泥墙面上,溅起丈高的水花。那堵灰白色的墙纹丝不动,连道裂纹都没有。
整整一天一夜。
水退后,百姓们涌上河堤。摸的摸,敲的敲,惊叹声此起彼伏。
“真神了!这泥墙比石头还硬!”
“你看这面,光溜溜的,水都挂不住!”
“陈大人!李师傅!你们真是救了咱全渡口啊!”
一个老太太颤巍巍走过来,从怀里掏出两个煮鸡蛋,硬塞给陈瑞和李石头:“大人,师傅,没啥好东西,您们……您们是活菩萨啊!”
陈瑞握着温热的鸡蛋,眼泪“唰”就下来了。
三个月后,快马把黄河试炼成功的奏报送到京城时,另一封信也到了林舒手上。
信是林昭从山东寄来的,字迹工整有力:
“父亲大人膝下敬禀:儿在任上闻黄河试用水泥大获成功,心潮澎湃。山东境内河道纵横,每逢汛期,百姓苦不堪言。儿思忖,若能将此物用于疏浚河道、加固堤防,必能造福一方。
“儿已勘察本县三处险段,绘制详图附后。不敢求父亲徇私,唯愿父亲将此图转呈工技院诸位大匠,若能得一二指点,或可小范围试用。
“另,儿已上奏朝廷,恳请在山东试点。成与不成,皆凭圣裁。若成,儿必亲力亲为,绝不负父亲教诲;若不成,儿亦当勤勉政务,另寻他法。
“儿林昭谨禀。”
林舒看着信,眼眶发热。
他把信收好,带着林昭绘制的图纸进宫。景和帝正在御花园散步,见林舒来,笑道:“元辅来得正好,朕刚收到山东的奏折。”
“可是犬子所奏?”林舒躬身。
“正是。”景和帝示意太监把奏折递给林舒,“你这儿子,颇有你当年的风范。不找你走门路,直接上书朝廷——这脾气,跟你一模一样。”
林舒展开奏折,见上面朱批只有两个字:
“准。”
景和帝负手望着园中草木,缓缓道:“水泥之事,黄河已验其效。山东河道亦是心腹之患,让林昭试试也好。”他转头看向林舒,眼中含笑,“元辅,你们林家——都是做实事的。”
林舒深深一揖:“臣代犬子,谢陛下信任。”
从宫里出来,林舒直接去了工技院。他把林昭的图纸摊在桌上,对那群已经成长为骨干的年轻匠人说:“这是我儿子从山东寄来的。你们看看,给琢磨琢磨——怎么能把黄河的法子,用到山东的河道上。”
匠人们围上来,你一言我一语:
“山东河道弯多,水泥得掺更多碎石。”
“汛期短但急,养生时间得加长。”
“最好先选一小段试,成了再推广。”
林舒听着,脸上露出欣慰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