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泥试行正热火朝天,工技院织作行会馆里,几张八仙桌拼出大平台,林舒的织机草图平铺正中。阳光钻过雕花木窗斜洒,图纸线条亮得刺眼。
内织局机匠王老伯年近六十,一辈子跟织机打交道,家里藏着《天工开物》手抄本,啥花机小机没见过?
此刻他捏着图纸的手指直哆嗦,反复摩挲“飞梭”二字:“这……这梭子还要装轮子、安弹簧?往日穿梭全靠手劲,稍不留神就搅乱经线,这飞梭真能自己滑过去?”
李木匠凑得鼻尖快贴纸上,指着踏板和综框的连杆,眉头拧成疙瘩:“王伯你瞅!他把脚蹬和综线绑一块儿,还加了这弯木连杆——黄道婆的踏板也就管两片综,他这能同时拽动四片?”
话音落,有人倒抽凉气:“可不是嘛!织带花纹的布,要么俩人搭伙,花楼拽花机前织布;要么慢慢挑线,一天织不出半尺。他这踏板联动,难不成一个人就能织花纹?”
林舒指尖点着图纸上的飞梭轨道:“王伯,李师傅,飞梭两边小轮嵌在机框槽里,轻轻一推,弹簧就能带梭子滑过经线开口,比手递快三倍不止。
四个踏板对应四片综,踩不同组合开不同梭口,折枝纹、团凤纹都能织,不用花楼拽花了。”
王伯猛地拍桌,满眼震惊:“逆天!老祖宗的织机要么慢要么费人,你这图纸把提花和穿梭的力气全省了!”
他又皱起眉,“可飞梭弹簧、连杆榫卯角度,咱们从没做过,怕是……”
林舒早有准备,从包袱里掏出削好的木件和弧形竹片:“我做了小样,竹片裹浸油麻绳缠紧就是弹簧,弹性够;连杆榫卯做活扣,按图纸尺寸来,方便调整。”
李木匠接过木件比对片刻,眼睛唰地亮了:“能成!看着复杂,其实都是老手艺,换个用法罢了!”
会馆里的议论声停了,满屋子都是压不住的兴奋。年轻匠人凑一起琢磨下料,王伯小心翼翼叠好图纸,跟捧宝贝似的:“首辅,这织机成了,大雍布产量得翻几番,百姓再也不用为织布累弯腰了!”
天刚蒙蒙亮,工坊里就响起凿木声。匠人们按图下料、凿榫、打磨,王伯盯着飞梭轨道反复量尺寸,李木匠蹲地上比划连杆角度。
头三天还算顺当,机架、踏板、综框都拼好了,一装飞梭就出岔子。
年轻匠人阿柱把嵌小轮的梭子放进轨道,踩踏板开梭口,手一推——飞梭“哐当”撞在机框上,轮子直接脱槽。他挠头叹气:“林首辅,轨道看着平整,咋一滑就跑偏?”
林舒蹲下去摸轨道内侧木茬,心里咯噔一下,起身冲阿柱喊:“轨道内侧用细砂纸蹭三遍,蹭到摸着像绸缎!竹片弹簧减两圈,力道别太猛!”
飞梭刚调好,踏板又出毛病。李木匠踩踏板试综片起落,第一块顺顺当当,踩第二块就听“嘎吱”一声,连杆榫头直接别住。他皱眉拆下来:“连杆角度差半分,榫卯咬太紧,一使劲就卡壳。”
林舒灵机一动:“榫头削薄半厘,垫一层浸油牛皮,既能灵活转,又不会松垮。”李木匠半信半疑照做,再踩踏板,综片起落又稳又快,一点杂音都没了。
最难的是提花联动。四片综装好,踩不同踏板组合,经线总缠一块儿,织出的布面乱糟糟。王伯急得直搓手:“这花纹咋织不出来?踏板和综片明明都对得上!”
林舒盯着经线看半晌,忽然明白过来,爬上机架重新调整综片高低顺序,又在踏板上做标记:“踩左边第一块是底纹,踩左右两块是枝蔓,四块一起踩是团凤纹,按顺序来!”
折腾整整半个月,工坊里的第一台改良织机终于稳稳立住。
夕阳斜照,给乌黑的木机镀上金边。内织染局的织妇被请来试机,她坐在机前深吸一口气,脚轻轻踩下踏板。
“咔嗒——”
四片综片按序起落,经线裂开整齐的口子。她捏起飞梭送进轨道,竹片弹簧“嗡”一声轻响,飞梭载着纬线像道银光,“嗖”地滑过梭口,稳稳落在另一头。
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飞梭穿梭得又快又稳,综片开合分明。不过半个时辰,布面上就显出清晰的折枝莲纹,线条流畅,比花楼织的还精致。
工技坊里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
阿柱跳起来拍桌:“成了!真成了!”李木匠摸着连杆,笑得合不拢嘴:“这活儿,够我吹一辈子!”王伯走到织机旁,颤抖着手抚摸布面花纹,老眼里闪着泪光:“老祖宗要是瞧见,怕是也得叹一声……后生可畏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