改良织机在工技院成功的消息,像春风过江南,一夜之间就传遍了苏州、松江、杭州各府的织作行会。
松江府,徐家织坊。
坊主徐有财捏着京城来的信报,手指头抖得像风里的叶子。他反反复复把那几行字看了七八遍,猛地抬头,冲着账房先生吼:“快!快去打听!这新机子到底什么来路!产量真能翻三倍?!”
账房先生苦着脸:“东家,内织局那边口风紧,只说工部在试。但……但听说苏州织造衙门已经派人进京了。”
徐有财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,脑门直冒汗。
他徐家五代织绸,靠着三十张花楼织机、百来个手艺精湛的织工,在松江也算排得上号。可花楼机费人——一张机得两个人配合,一个在花楼上提综拽花,一个在机前投梭织布。织一匹云锦,少说半个月。工钱、饭食、灯油,哪样不是钱?
要是真出了一个人就能织花的新机……
徐有财不敢想。
同一时间,苏州闾门外,沈寡妇家。
低矮的织机房里,沈寡妇和十四岁的女儿小莲正凑在一张腰机前。这是最老式的织机,织布全靠腰力绷紧经线,手递梭子。织一匹素布,母女俩轮着来,也得五六天。
油灯昏黄,小莲的眼睛熬得通红,手里的梭子却不敢停——这匹布赶着交,换了钱才能给娘抓药。
“莲啊,歇会儿。”沈寡妇咳嗽两声,声音沙哑。
“娘,我不累。”小莲嘴上应着,手却酸得发抖。梭子一偏,“啪”地打乱了几根经线。
她手忙脚乱地找断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这乱一点,又得多费半个时辰理线。
这时,隔壁王婶探头进来,满脸神秘:“沈家嫂子,听说了没?京城出了新织机,一个人就能织花布,梭子自己会飞!”
沈寡妇苦笑:“王婶说笑了,哪有那样的神物。”
“真真的!”王婶压低声,“我娘家侄子在内织局当差,亲眼见的!织出来的折枝莲,比花楼织的还鲜亮!”
小莲抬起头,眼睛里有光闪过,又黯下去:“那样的好机子,咱们哪用得起。”
屋里沉默下来,只有梭子穿过经线的“唰唰”声,沉闷而疲惫。
京城,工技院。
林舒面前摊着江南各府送来的呈报,眉头微锁。
改良织机是成了,可怎么推广,成了新难题。
新机用料讲究、做工精细,一台造价就要二十五两银子。江南大户或许眼都不眨,可那些一家一机、勉强糊口的小织户呢?让他们砸锅卖铁换新机,无异于断人生路。
沈清源和陆文谦被请来商议。沈清源管着户部,先拨算盘:“若由朝廷全数补贴,江南在册织机少说十万张,那就是二百五十万两。国库……拿不出。”
陆文谦刚从江南巡查回来,了解民情:“大户观望,小户绝望。我亲眼见过,有些织户家的机子,祖传三四代,修修补补还在用。让他们弃旧换新,等于要了半条命。”
林舒沉默良久,指尖轻叩桌面。
忽然,他抬眼:“若是……以旧换新呢?”
“以旧换新?”沈清源和陆文谦齐声。
“对。”林舒起身,走到窗边,“旧机虽老,但机架、踏板、坐板这些大件还能用。工技院出图纸,各地木匠坊按图改造——飞梭、弹簧、新连杆这些关键部件,由朝廷统一制作发放,织户只需出少量银钱,甚至以旧机抵价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灼灼:“旧机改造后,虽不如全新,但也能提效一倍以上。朝廷省了钱,匠坊有了活计,织户换得起机。三全其美。”
沈清源眼睛一亮:“妙啊!关键部件统制,还能防着有人偷学手艺、囤积居奇!”
陆文谦却想到另一点:“江南木匠手艺参差,改造若出岔子,岂不坏了大事?”
“所以要有‘匠头’。”林舒早已想好,“工技院速成培训一批匠人,分派各府,专司改造指导和质量查验。改造一台,验收一台,合格者贴标为凭。”
议定方案,奏报景和帝。朱批很快下来:准。着工部、户部会同办理,务使惠及小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