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令传到江南，动静比预想的还大。
松江府衙前的告示墙下，挤得里三层外三层。识字的扯着嗓子念，不识字的踮着脚尖扒着人缝听。
“……改良织机，利国惠民……今推行‘以旧换新’之法……旧机可抵银五两至八两，另补贴关键部件……每户限换一张……”
话音落，人群跟炸开的马蜂窝似的，嗡嗡议论不停。
徐有财也在人堆里，听完嗤笑一声，嘴角撇到耳根：“五两？打发叫花子呢！我那花楼机，当初买的时候花了上百两！改造？万一改坏了，谁赔我这摇钱树？”
他袖子一甩，扭头就走，心里打定主意：先看看，谁爱当冤大头谁去。
同一时间，沈寡妇家的小莲，撒开脚丫子冲到府衙前，钻过人群听完告示，又一阵风似的跑回家，扶着门框大口喘气，冲屋里喊：“娘！真的！官府说旧机子能抵钱，最少五两！新部件朝廷出大半，咱们……咱们能换新机子了！”
沈寡妇攥着女儿的手，粗糙的掌心全是汗，眼眶一下子红了，泪珠啪嗒往下掉：“可……可咱们就算抵了五两，剩下的钱从哪儿来啊？”
“我去借！”小莲咬着牙，眼神亮得吓人，“找王婶借点，再求舅舅帮衬帮衬！娘，换了新机，您就不用天天熬夜赶工了，您的病也能好好治……”
母女俩抱着哭成一团，眼泪里却掺着笑。
织机改造，哪能一帆风顺。
工技院派来的周匠头，三十出头，手艺顶呱呱，就是脾气急得像炮仗。官设匠坊开张第一天，就撞上了硬茬——李老倔。这老头家里一张腰机传了三代，抱着那木头梭子死活不撒手，梗着脖子喊：“我这梭子，我太爷爷那会儿就用着！滑溜着呢！你们那铁疙瘩弹簧，能有这顺手？”
周匠头耐着性子，声音放软了些：“老爷子，您先试试。这飞梭比手递快多了，省下的工夫，够您多织半匹布呢。”
“试坏了咋办？”李老倔还是不松口。
“工技院包赔！赔您一架新的！”
好说歹说磨了半个时辰，李老倔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。周匠头领着徒弟，拆旧件、装新轨、安飞梭，叮叮当当忙活了两个时辰。改造后的腰机，机架还是那发黑的旧架子，可装上飞梭和新踏板，瞧着就精神多了。
李老倔将信将疑地坐上机凳，脚轻轻一踩踏板。
“咔嗒”一声，综片稳稳抬起。
他捏着飞梭，试探着轻轻一推——
“嗖！”
梭子像条小鱼似的，唰地滑过经线，稳稳落在另一头。
那速度快得，李老倔当场就愣了，嘴巴张得能塞个鸡蛋。
他又推了一次，再推一次。以往织一尺布，得投梭几百次，累得手臂酸麻抬不起来；现在倒好，只消轻轻一推，梭子自己就能来回飞。
李老倔坐那儿织了半个时辰，越织越顺手，忽然老泪纵横，拍着机子念叨：“太爷爷啊，您要是能瞧见……这机子织起来这么轻省……”
这事一传十，十传百，匠坊门口第二天就排起了长队，跟赶庙会似的。
小莲和沈寡妇也推着家里那台快散架的老腰机来了。旧机抵了五两，又东拼西凑借了三两，总算换了一套新部件。周匠头看她们娘俩不容易，亲自上手改造，末了还多塞了两根备用竹片弹簧。
“丫头，”周匠头擦了擦汗，叮嘱道，“这弹簧用久了会软，你照着这个样，用麻绳浸透桐油缠一缠，就能接着用。”
新机推回家那天，沈寡妇摸着光滑的飞梭轨道，手指抖个不停，半天没说话。小莲坐上机凳试手，织了小半匹布，居然没觉得腰背酸痛。看着梭子在经线间飞来飞去，布面一点点变长，她眼前好像已经看见了娘病好后的笑脸，看见了自己攒够钱去学绣花的模样。
三个月眨眼就过，松江府悄悄变了天。
先是布价降了。以往一匹素布要六钱银子，如今跌到了四钱五分。小织户们效率高了，市面上的布多了，价钱自然就下来了。
再是布的花样多了。以前只有大户人家才织得起的折枝纹、团花纹，现在普通织户也能试着织了。复杂的大花纹还不行，可简单的缠枝纹、菱格纹，已经摆满了市集的小摊。
这下，徐有财坐不住了。
他偷偷派管家去匠坊打听，管家回来擦着汗说：“东家，改造后的腰机，织素布比原来快一倍！手巧的织户，织简单花纹也一点不费劲！最关键是……用人少了，成本也降了！”
账房先生捧着账本，愁眉苦脸地叹气：“东家，再这么下去，咱们库房里的云锦，怕是要压得卖不出去了。”
徐有财盯着库房里堆得像小山似的云锦，狠狠一拍桌子，咬牙道：“去！把咱们那些老花楼机，全拉去改造！”
“可……那是祖宗传下来的宝贝啊……”账房先生嗫嚅着。
“祖宗也要吃饭！”徐有财吼完，又颓然坐回椅子上，声音低了下去，“改吧，能省一个人工，就省一份开销。”
这场织机改造的风潮里，最高兴的莫过于林舒。
工技院的图纸公开后，不少木匠、铁匠都动起了脑筋，琢磨出了自己的改良法子。有人给飞梭加了小铜轮，滑行更顺；有人用牛皮代替竹片做弹簧，更耐用；还有人根据本地的布料，改造出了专织夏布、麻布的机子。
技术就像种子，落进江南的水土里，生根发芽，长出了各式各样的新苗。
又是一个黄昏，林舒在值房里翻看松江府的呈报：境内三成织机已完成改造，布价平稳下降，没出现大户垄断的苗头。呈报的附页里，夹着一封沈清源转来的私信，是松江知府写的。
信里有一段话，林舒看了一遍又一遍：“……昨日微服逛市集，见一少女卖新织的布，布上织着简单的菱格纹。问她织了多久，她说‘改良腰机织的，一日便能成’。瞧她那模样，自信又欢喜，跟从前穷苦人的愁苦模样，判若两人。下官忽然想起元辅当年在黄土岭说的话：‘富民之道，在予其器，在轻其负’。今日一见，果然如此啊。”
林舒合上信，望向窗外。
暮色沉沉，他仿佛看见，江南的织机房里，少女踩着轻快的踏板，飞梭像银鱼般在经线间穿梭；山东的河堤上，儿子林昭正挽着裤脚，指挥民工浇筑水泥；更远的黄土岭，渠水潺潺，流过那片曾经干裂的土地。
他提起笔，给林昭写回信。
信的末尾，他添了一句：“昭儿，见信如晤。江南织机革新，已有小成。山东水利，亦当循序渐进。凡事欲速则不达，尤须体察民力、顺应民心。
笔尖顿了顿，他又加了几个小字：“另：天转寒，添衣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