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十年秋,大雍的版图上,一场静默深刻的变革正在悄然蔓延。距水泥试制、织机改良、活字印刷问世,已过整整三年。
工部衙门里,空旷了大半。
昔日埋头算料画图的官员,十之七八散往各府州县。工部尚书捋着胡须,望着墙上标满红点的《大雍山河舆图》,眼里满是感慨欣慰——每个红点,都是一处兴修水利、铺路筑城或设工坊的工地。
“王大年去年还在屯田司扒拉算盘,如今在河南府领着三千民夫修黄河支流水泥堤。”侍郎指着地图上的红点,笑着摇头,“上月来信说秋汛稳当,沿岸七村无一受淹。当地百姓要给他立生祠,他连夜写信回来求咱们劝止,说怕折寿哩!”
郎中凑过来,接过话茬,语气里满是赞叹:“赵文启更绝!派去陕甘督造官道,愣是把两年工期缩到一年半。法子简单——沿线州县以工代赈,农闲时百姓自愿出工,管饭再加每日十文钱。路修通了,百姓兜里也有了活钱!”
林舒推行新政时便立了规矩:工部官员升迁,必先有地方实绩。这三年,年轻官员抢着外派,回京时个个晒得黝黑,带回的不是诗文雅玩,是一卷卷实地测绘的图纸、一本本工料用工账册,还有百姓联名按了手印的谢恩折子。
朝中风向早变了。以往清流言官张口闭口“风宪”“气节”,如今奏折里满是“实效”“民瘼”。曾有老臣在朝会上弹劾某知府“终日与匠役厮混,不成体统”,景和帝抬眼淡淡反问:“爱卿可知,他‘厮混’出的三座水库,救了多少亩秧田?”老臣当即哑口无言。
户部值房里,算盘声昼夜不停,噼里啪啦响得热闹。
沈清源案头堆着各州府奏销册子,手下主事们眼睛熬得通红,却个个精神亢奋。
“大人!您快看这数!”一个年轻主事捧着山东布政司的账册,声音发颤,手指头点着册子上的数字,“去岁全省夏税,棉布价跌了三成,百姓以布折银的负担轻了,拖欠税银的少了足足四成!清缴上来的银子,反倒比往年多了一成半!”
另一个主事挤过来,把江南的账目拍在案上,眉飞色舞:“松江府去岁织机改造完成七成,布匹产量翻了一番,市价稳中有降。织户数量反增两成——全是小门小户添了机子!商税收缴涨了四成,就因为货物流通快了!”
沈清源手指拨着算盘,嘴角忍不住上扬。三年前,他为那二百五十万两预算愁白了头;三年后,他愁的是银子怎么花得更妥帖——各地请拨款项修路、建学堂、设医馆的折子,雪片似的往户部飞。
他提笔在林舒送来的《请于各府设常平改良织机局疏》上,工工整整批了个“准”字,又添了一句:“宜择老成匠人驻局,专司维修、传授新法,则惠而不费。”
老农陈老四蹲在自家新修的水泥晒场上,眯着眼摩挲着平整的地面,嘴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
这晒场是县里“村村通晒场”的惠民工程,每家只出三个工,半点银子没花。往年晒稻谷,最怕午后的雷阵雨,全家老小慌手慌脚抢收,还是免不了谷子泡汤。
如今这水泥地,雨一停,水就渗得干干净净,稻谷摊上去干得快,还不沾泥砂。
“爹,您还瞅啥?再瞅,谷子都要凉透了!”儿子扛着新打的稻谷过来,肩上的担子压得咯吱响,脸上却笑开了花:“里正说了,明年开春,咱村到镇上的土路就改成水泥路!到时候咱家的脆梨拉出去,再也不会颠得稀烂,准能卖个好价钱!”
陈老四站起身,拍拍膝盖上的灰,望着金灿灿的稻谷堆,喃喃道:“这林首辅……是个实打实的好官啊。”
某个学堂里
破旧的祠堂改成的学堂里,三十多个孩童摇头晃脑,齐声诵读:“人之初,性本善……”朗朗书声撞开窗棂,飘到院外。
教书先生是个老童生,年轻时屡试不第,愁白了头,如今被县衙聘来教蒙学,腰杆都挺直了。他手里攥着的,不再是字迹模糊的手抄残本,而是工技院统一印制的《三字经》——字大清晰,墨色均匀,每本只要二十文。
窗外,几个农妇扒着窗棂探头探脑,听着里头稚嫩的读书声,眼里亮闪闪的。
“俺家铁蛋也能坐里头念书了。”一个妇人压低声音,语气里满是庆幸,“以前哪敢想?买不起书,请不起先生。如今县里免了束脩,书也便宜,孩子识了字,将来就算种地,也能看懂官府告示、记个账本,总比睁眼瞎强!”
另一个妇人连连点头,指着学堂里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:“就是!邻村张木匠家的闺女,学了认字记账,帮她爹管着木匠铺的账,一笔笔清清楚楚,村里人都说比小子还顶用!”
北地屯户家中。
军户赵大壮家的堂屋里,女人正坐在改良过的腰机前织布。脚踩踏板,飞梭像银鱼似的来回穿梭,“哐当哐当”的声响轻快又有力。她织的是厚实的粗麻布,准备给丈夫和儿子做过冬的棉袄。
“娘,这布摸着比往年软和多了!”十五岁的儿子凑过来,伸手摸着刚下机的布匹,一脸惊奇。
女人抹了把额头的汗,脸上带着笑:“新机子织得密,还省力气。以前一天织半丈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;如今一天能织一丈二,剩下的工夫,还能给你们爷俩纳鞋底。省下的布,赶集时卖了,够割两斤肉打牙祭!”
赵大壮从卫所回来,肩上还扛着长枪,看着堂屋堆着的半人高布匹,黝黑的脸上露出憨笑:“首辅大人这机子,真是救了命了!以往你织布熬得脸蜡黄,如今瞧着气色好多了!”
更深远的变化,如细雨润物,渗入大雍的肌理。
吏部考功司的档案库里,近三年的官员考绩评语中,“通晓实务”“兴利除弊”“民誉颇佳”这些词,出现得越来越频繁。一批在地方推行新政得力的知县、知府被提拔上来,他们未必有状元探花的华丽出身,却能掰着指头算清楚,自己任上修了多少条渠、铺了多少里路、帮百姓改造了多少张织机。
民间的活力也在悄然勃发。平整结实的水泥官道,让行商的脚程快了,货物流通也快了。南方的新茶、北方的皮货、东海的咸鱼、西域的干果,在各地的市集上越来越常见。
一些脑子活络的商人,开始琢磨“跨地联营”的门道。江南的布商,把改良织机织出的细布运往北地,换回毛茸茸的羊毛;再用江南的染色技艺,把羊毛织成鲜艳的绒毯,销往更远的西北。本钱小的,就跟着官道延伸的方向,在沿途集镇开个小饭铺、车马店,也能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。
甚至,民间的智慧开始反哺工技院。
南阳一位老木匠,照着改良织机的连杆原理,改了自家的水车,提水效率一下子高了五成。他把图纸托人送到京城,附了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不敢专利,愿与天下农人共用。”
松江一个织户,在飞梭上装了个小小的牛皮缓冲垫,让梭子跑得更稳,噪音也小了。这不起眼的小改动,被工技院的匠人瞧见,稍加改进后,竟把织机的故障率降低了两成。
京城,内阁值房。
林舒看着各地报来的奏报,心中百感交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