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东,济南府衙。
林昭将最后一卷账册合拢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窗外传来清脆的马蹄声,紧接着是熟悉的、大大咧咧的喊声:“昭哥儿!你小子还在磨蹭啥?吏部的调令都到了三天了!”
陈瑞一身风尘仆仆的青色官服闯进来,脸上晒得更黑了,眼睛却亮得灼人。他在山西督造水泥官道两年,愣是把三条最难啃的山路给啃了下来,回京述职时被景和帝当堂褒奖,破格擢升为工部郎中,专司全国水泥工务。这回是顺路来接林昭一同返京。
“瑞表哥,”林昭笑着起身,“还有些交接文书……”
“交什么接!”陈瑞一把将他拽起来,“接你位子的张大人昨儿就到了!这会儿估计都开始盘库了!赶紧的,你娘,还有你爹,可都等着呢!”
他凑近些,压低声音,眼里闪着促狭的光:“再说了,我听说……京里王侍郎家那位二姑娘,可还没定亲呢。你小子这回升了户部主事,回了京,还不得被媒人踏破门槛?”
林昭脸一红,没好气地推开他:“胡说什么!倒是你,跟那位‘泼辣娘子’的事儿,定了没?”
陈瑞难得有点扭捏,黝黑的脸庞竟透出点红:“定了……她爹,咳,刘知县答应了。说等我这趟差事办完回京复命,就……就下聘。”他说着,自己先嘿嘿笑起来,“你是没见着,她那性子,跟我娘当年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上次我去县衙,正撞见她拿着鸡毛掸子追打她那个偷懒的弟弟,那气势……”
林昭看他那副又得意又后怕的样子,忍不住大笑。笑过之后,心底却是一片温软。时间过得真快,当年那个在黄河边上手忙脚乱、差点摔进泥水的毛头小子,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干吏,也要成家了。
京城,沈清源府邸后院暖阁。
炭火烧得正旺,小几上摆着几碟简单的酱菜、花生,一壶温热的黄酒。林舒、沈清源、陆文谦三人难得偷闲,围坐小酌。
沈清源给两人斟酒,感慨道:“望之,文谦,这几十年不容易啊!才有如今这样好的生活,来干一杯。”
陆文谦夹了颗花生米,笑道:“清源你刚进户部那时候算盘打得噼啪响,说户部的账目如何如何难理;望之则念叨着黄土岭的土质,琢磨怎么修渠。我呢,就听着,想着都察院那些陈年卷宗该怎么翻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柔和下来,“如今倒好,清源你拨动的是整个大雍的收支;望之你操心的是山河民生的根基;我嘛,也算替朝廷看着点风气。”
“风气是好了不少。”沈清源抿了口酒,“你们发现没?这几年弹劾的奏折,内容都变了。以前多是攻讦私德、空谈气节。如今,更多是参某地河工不实、某县粮价异常、某匠造虚报物料。虽也烦,但烦得实在。”
林舒点头:“实干多了,空谈自然就少了。工部那些年轻官员,如今外放回来,言必称‘某地堤坝多高多宽’、‘某路节省多少脚程’。户部盘账,也开始细究‘百姓实际负担减了几何’、‘市集货物流通快了几成’。这便是根基。”
陆文谦看向林舒,眼中有关切:“根基是稳了,可你也得顾着点自己。我瞧你近来气色不如前两年,可是太累了?听说……老伯身体不大好?”
林舒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,笑意淡了些,点了点头:“父亲年纪大了,年轻时劳作又狠,这些年全靠将养。入冬后便不太爽利,太医说……也就是这些日子了。婉晴姐一直在跟前伺候着。”
暖阁里安静下来,只余炭火的轻微噼啪声。
沈清源拍了拍林舒的肩膀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朝堂之上,风向确实在变。
以往对林舒新政抨击最烈的几位老臣,这几年的奏疏语气也悄然缓和。并非全然认同,而是亲眼见了成效——家乡来信说路好走了,族中子侄说起蒙学便宜了,甚至自家夫人也念叨着如今市面上的细布花样多、价钱实惠。
一次朝会后,曾激烈反对设工技院的礼部老尚书,慢悠悠踱到林舒身边,咳嗽一声,低声道:“林首辅……老夫家乡徽州,多山,路险。去岁听闻用了那……水泥,修通了连接江西的官道。今年秋,山里的茶叶、笋干运出去,价钱涨了三成。老夫……代乡梓父老,谢过。”说完,也不等林舒回应,背着手快步走了。
林舒望着那略显佝偻却努力挺直的背影,心中并无得意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释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