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大山的屋子烧着地龙,暖烘烘的。他躺在床上,人已十分消瘦,精神却还好。林舒和姐姐林婉晴一左一右坐在床边。林婉晴仔细地给父亲喂着参汤,林舒则握着父亲枯瘦的手。
“爹,昭儿和他娘已经在路上了,快到了。”林舒轻声说。
林大山慢慢转过头,浑浊的眼睛看着儿子,声音很轻,带着小林村的土腔:“儿啊……爹这辈子,最得意的事,就是供你读了书。不是因为你当了大官,是看你……真给百姓做了事。”
他喘了口气,继续道:“你别太辛苦,也要顾着自己,爹因为你这辈子享福了,你年纪也不轻了,白发都生了许多,以后少操点心,记住了。”
林舒喉头哽住,用力点头:“儿子记住了。”
“婉晴啊,”林大山又看向女儿,“早年家里穷,你帮衬家里,带望之……你从小就是个好孩子,爹知道委屈了你……以后和你弟弟好好的。
林婉晴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,握着父亲的手:“爹,您别这么说。弟弟有出息,我现在和文博过得好,挺好。舒哥和昭儿都对我好,我……我知足。”
这时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略带哽咽的呼唤:“爷爷!爹!”
林昭携着母亲安宁,风尘仆仆地赶了进来。林昭已脱去少年的稚气,多了几分沉稳,此刻眼圈通红。安宁更是泪眼婆娑,扑到床边:“爹……”
林大山看见儿媳和孙子,眼睛亮了亮,吃力地抬起手,摸摸林昭的脸:“昭儿回来了……长高了,更像你爹了。好……在山东,没给你爹丢人吧?”
林昭跪在床前,忍着泪:“孙儿不敢。孙儿一直记着爷爷和爹的教诲,脚踏实地,为民办事。”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林大山目光缓缓扫过床前的儿女、孙儿,最后望向窗棂外透进的冬日暖阳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淡、极满足的弧度,“咱小林村出来的人……走到哪儿,都不能忘本……要像这日头一样,暖和……”
声音渐低,终至无声。那只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,轻轻从林舒掌心滑落。
屋内先是一静,随即响起压抑的、破碎的哭声。
林舒紧紧握着父亲尚有余温的手,将额头轻轻抵在上面,泪水无声滚落,他的肩膀微微颤抖。这个如山一般沉默、用脊梁为他撑起一片天的父亲,终究是走了。
林婉晴伏在床边,哀哀哭泣。安宁郡主扶着她的肩,也是泪流满面。林昭跪在地上,深深叩首。
林大山送回小林村祖坟安葬,紧挨着妻子柳秀娘的墓。
下葬那日,小林村来了许多人。不只本村,邻近村子也有老人拄着拐杖来送——都说林老汉养了个好儿子、好孙子,福泽乡里。
坟前,林舒领着全家跪拜。纸钱飞舞中,他想起父亲这一生:老实巴交的农民,最大的骄傲是儿子读书出息,最大的满足是看着孙子成才。
孝期过后回京路上,车厢里安静。安宁郡主靠在林舒肩头,轻声道:“爹走得很安详。”
“嗯。”林舒握住她的手,“他看到了想看的。”
又一个至亲离自己而去,林舒心中难过,想起了远在江南的师兄裴世珩了,他们已经五年未见,他们之间还有几个五年呢,林舒打算前往苏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