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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4章 病重的师兄???

作者:苍忙城的叶姬子 当前章节:3729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5 17:08

景和十一年春,柳梢刚抽嫩芽。

林舒告了假,跟陛下说顺便去看看如今江南的变化。一身素服,乘船南下。他没通知任何人,只带了两个随从,轻装简行。

自父亲去世,他心头像压了块湿棉花,沉甸甸地透不过气。倒不全然是悲伤——父亲走得安详,寿数也算高了。只是至亲一个个离去,让他更感受到了时光的流逝。于是,格外想见见那个五年未见的师兄。

船入江南,水色渐柔。

靠岸苏州那日,天色晴好。码头比记忆中繁忙数倍,货船林立,脚夫吆喝声此起彼伏。上岸走不多远,便是平整宽阔的官道——灰白色的水泥路面干净结实,车马行过,尘土都少了许多。

林舒信步往山塘河方向走。市集热闹得让他有些恍惚。

路两旁店铺鳞次栉比,最显眼的是布庄。门口挂着的布匹花色繁多,细布的价钱牌子写得老大:“松江细棉,每尺二十五文”。林舒记得,十年前这个价要翻一番不止。

几个妇人围着布摊挑拣,嗓门敞亮:

“张婶儿,你看这格子布,厚实!给孩子做春衫正好!”

“是哩,价钱还实惠。要搁以前,这样的布咱可舍不得买整匹。”

“听说这都是新机子织的?怪不得呢。我娘家嫂子在松江,信里说现在织布轻省多了,一天能多织半匹。”

旁边卖菜的摊子,老农正跟人唠嗑:“……路修好了就是不一样。俺今儿从东山挑菜过来,以往走土路得两个时辰,现在一个半时辰就到了,菜还新鲜着!”

更让林舒驻足的,是街角一个露天书摊。摊主是个年轻人,面前摆着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《千字文》,还有薄薄的《农事月令》《常用药方辑要》。几个半大孩子蹲在那儿翻看。

“娘,这本《算术启蒙》好看!”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举着书喊。

他娘正在隔壁摊子挑针线,回头笑骂:“买买买!你爹说了,只要你想读,咱就买!反正现在书便宜,一本才三十文,比你爹抽一袋烟还省!”

林舒静静听着,嘴角不自觉弯起。这些最寻常的对话,比任何奏报都真切。

按着信中写的地址,他拐进临河的小巷。青石板路干净,两侧白墙黛瓦,偶有花枝探出墙头。

地址尽头,是一座临水小院。白墙,黑瓦,木门虚掩。能听见里头隐约的说笑声。

林舒走近,从门缝往里瞧——

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极雅致。几竿翠竹,一口水井,石桌上摆着茶具。而院中那个穿着松绿常服、正弯腰侍弄一盆兰草的人……

是林舒的师兄裴世珩。

五十多岁的裴世珩,非但没有病容,反而面色红润,动作利落。他正跟身旁一位挽着家常发髻的女子说笑:“月昭你瞧,这株春兰总算要开了!我就说嘛,苏州水土养人,花跟我一样,来了这儿都精神!”

那女子自然是沈月昭。她含笑睨他一眼:“是是是,就你精神。昨儿是谁爬山回来,嚷嚷腿酸让我捶的?”

“我那是不常动,偶尔动动才酸嘛!”裴世珩直起身,伸展了下胳膊,动作灵活得很,“等这花开完,咱们去杭州看看?听说西湖边的桃花正盛……”

林舒站在门外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
什么病重?什么静养?什么“沉疴难起、恐不久于人世”?!

这老东西活蹦乱跳的,还能爬山、还想游西湖?!

五年。整整五年。

他在京城,每每念及师兄“病体”,便忧心不已。逢年过节派人送药送补品,还特意请太医开过方子托人带去。每次收到师兄写得歪七八扭的回信,说“不必挂念,将养便好”,他都心头酸楚,以为师兄是强撑体面。

结果呢?

结果这老东西在苏州的小院里,养花种草,计划游山玩水?!

一股火“噌”地从心底蹿到头顶,混杂着被隐瞒的委屈、多年担忧落空的荒唐,还有……还有那么一点,见到师兄健康无恙的、该死的庆幸。

林舒猛地一把推开门。

木门“哐当”一声撞在墙上。

院里两人惊得同时转头。

裴世珩手里还拿着小铲子,脸上悠闲的笑意僵住,眼睛瞬间瞪圆,活像大白天见了鬼。

沈月昭先反应过来,看着丈夫那副呆若木鸡的模样,忍不住“噗嗤”笑出声,随即又赶紧抿住嘴,眼里却满是看好戏的促狭。

林舒跨进院子,盯着裴世珩,胸膛起伏。

他忽然抬手指着裴世珩,声音因为激动都有些变调,一句憋了五年、担忧了五年的话,咬着后槽牙混着怒气冲口而出:

“裴!世!珩!”

裴世珩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手一抖,小铲子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

“好你个裴世珩!”林舒几步冲到他面前,气得手都哆嗦,“老子在京城!兢兢业业!起得比鸡早!睡得比狗晚!还得三天两头操心你的身子!以为你病得要死了!”

他上下打量裴世珩红润的脸、利索的胳膊腿,怒火更旺:“你看看你!你看看你现在这模样!面色比我府里厨子还红光满面!腿脚比工部巡河的差役还利索!你哪里有病?!啊?!你告诉我你哪里像有病的样子?!”

裴世珩被他喷了一脸唾沫星子,下意识往后缩了缩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张了张嘴,愣是没憋出一句整话。

林舒越说越委屈,眼圈都气红了:“新帝登基才五年!朝堂刚稳当点!你就给我装重病撂挑子?!跑这儿来陪夫人游山玩水?!裴世珩!你良心呢?!被苏州的桂花糕吃没了是吧?!”

沈月昭在一旁,实在没忍住,别过脸去,肩膀抖得厉害。

裴世珩终于找回了声音,干笑两声,试图挽救:“望、望之……你听我说……”

“我听你说个屁!”林舒难得爆了粗口,狠狠瞪他,“说什么?!说你怎么装病装得惟妙惟肖,连太医都骗过去?!说你这五年在苏州过得怎么逍遥快活,把师弟我一个人丢在京城累死累活?!”

裴世珩自知理亏,搓着手,脸上堆起讨好又心虚的笑,慢慢蹭过来:“师弟……好师弟……消消气,消消气哈……你看,你大老远来,先进屋,进屋喝口茶,咱慢慢说,慢慢说……”

他伸手想拉林舒的胳膊,被林舒一把甩开。

“少来这套!”林舒气呼呼的,但看着师兄那副小心翼翼、眼巴巴瞅着自己的模样,心里的火气到底泄了些,剩下的更多是酸涩和无奈。他别开脸,硬邦邦道:“……带路。”

裴世珩如蒙大赦,赶紧弯腰捡起小铲子,朝妻子使了个“救命”的眼色,然后狗腿地侧身引路:“这边,这边……小心台阶……”

沈月昭笑着摇摇头,跟了上去,经过林舒身边时,轻声说了句:“望之,先进屋。他这事儿……是该好好跟你说道说道。”

林舒对沈月昭向来敬重,缓了脸色,点点头。

三人进了堂屋。陈设简单,却处处透着雅致和生活的暖意。

裴世珩亲自泡了茶,双手捧到林舒面前,脸上赔着笑:“上好的碧螺春,你尝尝……消消火。”

林舒接过,不喝,放在桌上,就盯着他。

裴世珩被他盯得发毛,干咳一声,在对面坐下,搓了搓膝盖:“那个……望之啊,师兄我……确实对不住你。”

他顿了顿,收起玩笑神色,叹了口气:“装病致仕,是我不对。可当时……新帝登基,朝堂有你,有清源、文谦,还有一批你们提拔起来的实干官员。根基已稳,航道已明。我若还在首辅位上,无非是按部就班。可我累了,望之。”

他看向林舒,眼神真诚:“从永昌到景和,几十年了。月昭跟着我,担惊受怕,操持家务,没过几年安生日子。我就想……趁还能走动,陪她看看这大好河山。又怕朝廷不放,怕皇上不允,怕……怕你们觉得我懈怠。”

他苦笑:“所以才出了这下策。想着过几年,等你们都稳了,再慢慢透点风声。没想到……你直接找上门了。”

林舒听着,心里的火气一点点平息,涌上来的是复杂的情绪。他当然知道师兄不易,宦海沉浮,如履薄冰几十年。想退,是人之常情。

可……

“那你也不能骗我啊!”林舒声音低下来,带着点鼻音,“五年……我信里问你身体,你还回‘尚可,勿念’……裴世珩,你是我师兄!”

裴世珩鼻子一酸,赶紧挪过来,拍拍他的背:“是是是,是师兄混账,师兄不对。师兄该打!你看,我这不是好好的?能吃能睡能气你,还能再活几十年呢!以后你想骂,随时来苏州骂,师兄给你管饭,管酒,管住!”

沈月昭也温声道:“望之,这事儿怪我。是我总念叨想出来看看,他才有这念头。要怪,连我一块儿怪。”

林舒看看师兄,又看看沈月昭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还能怎么办呢?人都在这儿了,活蹦乱跳的,总比真病了强。

他端起那杯已经温了的茶,一口喝干,把杯子重重一放:“酒呢?光喝茶怎么行!”

裴世珩一愣,随即大喜:“有有有!埋了五年的桂花酒!就等着你来呢!”他跳起来就往后面跑,“月昭,快,把咱藏的好菜也拿出来!”

沈月昭笑着应了。

林舒看着师兄雀跃的背影,摇了摇头,嘴角却终于扯开一个笑。

老狐狸。

没事就好。

窗外,苏州春日的阳光正好,暖暖地照进临水的小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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