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色浸满临水小院,石桌上盐水毛豆、茴香豆摆得齐整,一坛桂花酒泥封刚启,甜香混着夜风漫开。
裴世珩抬手斟酒,琥珀酒液在瓷杯里打旋,眼角的皱纹里漾着笑意:“尝尝,光福镇的桂花,本地的蜜,我亲手酿的。”
林舒抿了一口,清甜落喉,后劲却醇厚熨帖,暖意直漫到心口:“好酒。”他放下杯,瞧着对面鬓角染霜却依旧英挺的师兄,先前那点恼意散得干干净净,“师兄这日子,是真舒坦。”
裴世珩剥颗毛豆嚼着,笑声爽朗:“忙了大半辈子,还不许享几年清福?倒是你,还在那位置上熬。”
他敛了笑,神色郑重,“新政这些年,江南都听得见动静。水泥路、改良织机、平价书本……老百姓念好,才是真的好。望之,你做得比我想的还要好。”
“非我一人之功。”林舒摇头,“清源管着钱袋子精打细算,文谦盯着风气防微杜渐,工部户部的年轻人扑在地方实干,还有皇上,始终信着、撑着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沉缓,“累是累,可瞧见黄河堤坝稳了汛期,市集上百姓挑着便宜好布,蒙学里孩子捧着书本念‘人之初’,就觉得,值了。”
裴世珩点头,目光悠远:“是啊,值了。当年老师说的‘经世致用’,你算是落到实处了。”他举杯,“为这个,干。”
两杯相碰,一饮而尽。
酒过三巡,话题越聊越开,从工技院试的畜力龙骨水车,到江南丝价波动,再到北地边贸的繁荣。
裴世珩忽然话锋一转,眼里带了点促狭的笑意:“昭儿也老大不小了,这次回京,婚事该考虑了吧?你这当爹的,心里有谱没?”
林舒眉眼柔和下来:“那孩子心思全在公务上,他娘操心,却也说要看孩子自己的意思,讲个缘分。”他挑眉看过去,“师兄怎么忽然问这个?”
裴世珩又满上酒,笑容里透着几分盘算:“我看着昭儿长大的,这孩子有才华、性子正,踏实,像你,也像他爷爷。”他话锋一顿,语气随意却带着试探,“肥水不流外人田,我这儿,倒有个合适的人选。”
“哦?哪家姑娘?”
“我二弟的嫡次女,静姝。”裴世珩道,“十七了,模样周正,性子温婉娴静,知书达理,女红也好。她父亲在杭州做学官,家风端正得很。”
林舒晓得裴世珩二弟的性子,是个淡泊的读书人,教出来的女儿定不差。
他沉吟着摩挲杯沿:“静姝……名字是好。只是裴家门第清贵,我们林家……”终究是寒门出身,纵使位极人臣,门第上总隔着一层。
裴世珩一挥手打断他,声音洪亮:“少来这套门第之见!你我之间,还用说这个?你林望之如今是什么身份?简在帝心,国之柱石!昭儿年纪轻轻就是户部主事,前途无量。我裴家?”他自嘲一笑,“我如今就是个病退的老头子,只剩点清名罢了。”
他神色添了几分复杂:“长子绍川不爱诗书爱弓马,如今在京营当中郎将,娶了将门女,日子过得不错;长女入了宫,是柔妃。这两个孩子,早年我忙政务,夫人身体弱,多是跟着老太爷长大的,跟我反倒生分。”
“绍川走他的阳关道,柔妃在宫里有她的活法,我管不了许多。”裴世珩抿了口酒,语气恳切,“静姝不一样,在父母身边娇养大的,心地纯善。她性子静,昭儿性子稳,一个打理内宅,一个在外奋进,正是互补。”
他看向林舒,眼神认真:“京城里想跟林家结亲的,能从宫门口排到永定门。可哪些冲着权势来,哪些看中昭儿人品,你得掂量清楚。静姝家世清白,性情好,我知根知底。
有你我这层关系在,她进了门,只会一心一意跟昭儿过日子,断不会有世家大族的弯弯绕绕。你觉得呢?”
林舒沉默半晌,缓缓开口:“师兄的话,我记下了。只是这事,终究要看两个孩子的缘分,还得听昭儿和他娘的意思。若他们愿意,不妨让两个孩子先见一见,不用太正式,自然些好。”
裴世珩眼睛一亮,脸上绽开笑容:“这是自然!哪能强定?我回头给二弟去信,让弟妹带静姝来苏州小住,或是等昭儿有空南下游历,路过杭州苏州,寻个由头见一面。就当寻常晚辈走动,如何?”
“如此甚好,有劳师兄费心。”
大事落定,气氛又松快起来。两人聊着陈年旧事,说老师谢迁在云湖的趣闻,笑林舒刚中举时的青涩模样。月光如练,酒香袅袅,小院里只有低低的谈笑和偶尔的慨叹。
一坛酒见了底,夜已深。
裴世珩醉意醺然,拍着林舒的肩膀,声音含糊却恳切:“望之啊……好好干……别太拼了……我如今才懂,有些风景,得陪着重要的人看,才不算辜负……你也……歇一歇……”
林舒扶住他,心头暖流翻涌,又漫过一丝酸涩:“知道了,师兄。你保重身体,和嫂子好好过日子。有空,我再来看你们。”
他把裴世珩送回房,交给含笑等候的沈月昭,独自站在院中。月光清冽,落满肩头,他望着天边那轮明月,长长舒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