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晨雾还没散尽,裴世珩便揣着两张油纸,晃悠悠踱到林舒住的客房外,抬手敲了敲窗棂:“望之,起了没?尝尝巷口张记的蟹壳黄,刚出炉的,香得很。”
林舒推门出来时,身上已换了身素色常服,少了朝堂上的肃穆,多了几分闲适。他接过油纸包,咬了一口,酥皮簌簌掉渣,里头的梅干菜肉馅鲜得很。“倒是比京城的点心更有烟火气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裴世珩领着他往街心走,脚下青石板路被晨露润得发亮,“京城的点心精致是精致,就是少了点市井的热乎劲儿。你看这巷子里,挑担子的、喊嗓子的,哪样不是活色生香?”
两人沿着河岸走,路过一家书坊时,林舒脚步顿住了。门楣上挂着“文华斋”的牌匾,里头飘出淡淡的墨香。
“进去瞧瞧?”裴世珩笑着提议。
书坊里人不少,有摇头晃脑念书的学子,有挑挑拣拣的寻常百姓,还有几个孩童,正围着掌柜的,吵着要新出的启蒙图册。林舒拿起一本《农桑要术》的复刻本,纸质细腻,字迹清晰,价格标的也便宜。
“这书,如今江南的乡下,几乎家家都能备上一本了。”掌柜的是个戴老花镜的老者,见他看得仔细,便搭话道,“多亏了朝廷改良的活字印刷,不然哪能这么便宜?前几年啊,一本旧书都能卖到半两银子,寻常人家哪里舍得?”
林舒摩挲着书页,嘴角噙着笑:“百姓能读得起书,才是社稷之福。”
“这话在理!”老者连连点头,“就说这织机改良吧,我那小孙女,原先跟着她娘织布,从早忙到晚,也织不出几尺布。如今换了新机子,半天的功夫,就能织出一匹好布,剩下的时间,还能来我这儿认字呢!”
裴世珩在一旁插了句嘴:“老先生可知,这改良织机的法子,就是这位林大人牵头推行的?”
老者一愣,随即拱手作揖:“原来是林大人!失敬失敬!您可是为民办了大好事啊!”
书坊里的人闻声都围了过来,七嘴八舌地说着新政的好处,有说水泥路修到家门口,赶集方便多了的;
有说新堤坝挡住了洪水,今年庄稼收成好的。林舒一一颔首,听着这些朴实的话,心里那股紧绷的弦,竟慢慢松了下来。
出了书坊,裴世珩瞧着他眉宇间的舒展,打趣道:“怎么样?听着这些话,比在朝堂上听那些奏折舒坦吧?”
林舒点头,语气里带着感慨:“是啊。朝堂之上,听的是利弊权衡,是规矩章程;而这里,听的是民心,是实实在在的日子。”
“这就是我想让你看的。”裴世珩收敛了笑意,神色郑重了几分,“新政再好,终究要落到百姓的饭碗里、书桌上,才算真的好。可你也要记得,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今日他们念着你的好,是因为新政惠及了他们;他日若有半分差池,辜负了这份民心,那反噬之力,也是你我难以承受的。”
林舒脚步一顿,转头看向裴世珩。晨光落在师兄的鬓角上,银丝格外显眼,可那双眼睛里,依旧透着当年的锐利与清醒。
他心头一震,拱手道:“师兄教诲,望之铭记在心。”
接下来的两日,裴世珩带着林舒逛遍了江南的大街小巷。他们在临河的小馆子里吃蟹黄汤包,汤汁鲜得烫嘴;在茶摊上喝雨前龙井,清香沁人心脾;在庙会的戏台下,看一出《岳飞传》,听台下百姓拍手叫好,骂秦桧的声音震天响。
林舒的脚步越来越缓,笑容也越来越真切。他不再是那个眉头紧锁的林大人,只是一个寻常的旅人,看江南的烟雨,听市井的喧嚣,尝人间的百味。
临走那日,依旧是月色满院。石桌上摆着饯行的酒菜,还是那坛桂花酒。
裴世珩给他斟满酒,眼神里带着几分叮嘱:“此番回京,朝堂之上的纷扰,定然不少。你要记得,万事有度,张弛有道。莫要为了政绩,熬坏了自己;更莫要忘了,今日在江南看到的这些,才是你推行新政的初心。”
林舒举杯,一饮而尽。酒入喉,暖意融融。他望着眼前的师兄,望着这满院的月色,朗声道:“师兄放心,望之明白。为官一任,当造福一方;初心不改,方得始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