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舒的马车辘辘远去，小院重归宁静，只剩下檐下风铃偶尔的轻响。
沈月昭收拾完石桌上的杯盏，转身见裴世珩还站在门边，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出神。她走过去，轻轻挽住他的胳膊：“回屋吧，早上露水重。”
两人回到堂屋，沈月昭沏了壶醒神的普洱，给丈夫倒了一杯，才在对面坐下，温声问道：“世珩，你昨日跟望之提静姝那孩子的事……是早就想好的，还是临时起意？”
裴世珩吹了吹茶沫，呷了一口，才缓缓道：“算是一早有这个念头，只是昨日才找到机会说出来。”他放下茶杯，看向妻子，“月昭，你是不是觉得……有些不妥？”
沈月昭沉吟片刻，她性情温婉却心思通透，此刻微微蹙眉：“静姝那孩子，你是知道的。二弟和二弟妹就这么一个嫡女，从小金尊玉贵地养大，吃穿用度、诗书教养，无一不是精品。虽说性子是极好的，不骄纵，也懂事，可终究是没吃过苦、没经过事的闺阁女儿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里带着些许怜惜和顾虑：“林家……望之自然是极好的，位极人臣，简在帝心。昭儿那孩子，我们也算看着他长大，人品才学都没得挑，是个踏实有前程的。可林家……终究是寒门出身，底蕴薄。望之这些年为官清廉，家产恐怕有限。昭儿如今也只是个户部主事，俸禄也就那些。静姝若嫁过去，怕是……要受些委屈。”
她想起侄女房中那些精致的摆设、满箱的绫罗，还有二弟妹对女儿的娇宠，轻轻叹了口气：“我不是说林家不好，只是怕两个孩子过日子，一个习惯了精细，一个习惯了简朴，开头难免磕绊。静姝心思单纯，若因为日用开销、人情往来这些琐事心里存了芥蒂，反倒不美。再者……裴家虽是清流，但毕竟世代官宦，一些世家交往的规矩、排场，林家未必熟悉，静姝嫁过去，怕是连个能提点教导的内宅长辈都没有。
裴世珩静静听着妻子说完，点了点头：“你说的这些，我都想过。”他拉过妻子的手，轻轻拍了拍，“月昭，你看事情透彻，顾虑得也对。但有些事，不能只看眼前。”
他目光沉静，缓缓道：“第一，我看中的是林昭这个人。这孩子心性纯正，有担当，肯实干，不是那等眼高于顶或钻营利禄的纨绔。他从小跟在望之身边，耳濡目染的是为民做事的道理，不是享乐攀比的习气。静姝嫁给他，别的我不敢保证，但夫君敬重、家庭和睦、未来可期，这三样是稳当的。”
“第二，”他继续分析，“你说林家底蕴薄，家产有限，这没错。可正因如此，静姝嫁过去，才不会有那些高门大户里常见的嫡庶之争、妯娌倾轧、婆母刁难。安宁郡主性子宽和，不是苛待儿媳的人。林家人口简单，关系清净，这正是静姝这等性情女孩儿的福气。至于日用排场——”
裴世珩笑了笑，带着几分了然：“望之虽不置产业，但他简在帝心，圣眷隆厚，只要不行差踏错，林家未来的门楣只会越来越高。昭儿的前程，你也看到了，是踏踏实实干出来的，不是靠祖荫。这样的夫家，比那些看似豪富却内里虚空、子孙不肖的世家，不强上百倍？”
“至于世家交往的规矩排场……”裴世珩语气转为认真，“那些虚礼，不懂也罢。真正的清贵，不在排场，而在门风。林家父子两代，都是靠实干、靠政绩、靠人品立的足，这比任何虚礼都贵重。静姝嫁过去，只需做好林昭的贤内助，打理好内宅，孝顺长辈，根本无需去应付那些复杂的世家应酬。若有实在需要提点之处，不是还有你我吗？难道我们做伯父伯母的，还能看着她两眼一抹黑？”
沈月昭听着丈夫条分缕析，眉间的忧虑渐渐化开，取而代之的是思索。她轻声问：“那……二弟和二弟妹那边？”
“二弟的性子你清楚，淡泊名利，最重品性。他对望之的为官为人都十分敬佩，对林昭的才学人品也早有耳闻。至于二弟妹……”裴世珩笑了笑，“她最疼静姝，无非是希望女儿一生平安喜乐。我们把这些道理细细说与她听，再把林昭这孩子好好夸一夸，她未必不乐意。况且，这还只是先让两个孩子见见，未必就成，总要他们自己看对眼才行。”
沈月昭终于缓缓点了点头，反握住丈夫的手：“你说的在理。是我一时只想着静姝眼前可能受的委屈，没往长远看。若真能成，这确实是一门好亲事。林家门风清正，昭儿前途光明，静姝过去，是当家主母，日子清净，夫君敬重，比嫁入那些看似繁华却内宅复杂的勋贵之家，不知要安稳多少。”
她想了想，又道：“只是，若真定了，我这做伯母的，少不得要私下多贴补静姝一些体己，再好好教她些当家理财、人情往来的实在本事，不是为摆排场，而是让她能把日子过得舒心从容，也不至于因琐事与夫家生分。”
裴世珩欣慰地笑了：“就知道你最能明白我的心思。这事不急，先让两个孩子有机会见一面。若真有缘分，咱们再细细绸缪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