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闲适仿佛还在眼前,林舒刚踏进内阁值房,就被案头堆成小山的公文和等着处理的朝务拽回了现实。热茶刚沏上,工部和户部的联名奏报就送来了。
是农事司的事。
林舒精神一振,赶紧展开看。奏报里写得明明白白:忙活了一整年,农事司总算培育出第一批改良良种,有耐旱抗倒伏的青州一号麦种、穗大粒饱的江南早稻种,还有耐贫瘠的北地薯。
另外,结合老农经验和工技院的力学原理,改良的曲辕犁、耧车、水车这些新农具,也在多地小范围试过了,反馈全是好评。
奏报最后恳请朝廷下旨,选几个合适的州县全面推广良种和新农具,再派得力的人去督办,确保新政真能落到实处,让老百姓得好处。
林舒放下奏报,指尖轻轻叩着桌面,琢磨片刻,心里已经有了人选。
他先让人把陆文谦请来。一听农事司的进展,他一拍大腿:“好啊!民以食为天,农事才是国本!望之,你打算派谁去办这事?”
林舒笑了笑:“正想跟你商量。我瞅准两个人:一个是你家小子承平,另一个……是我外甥周明远。”
陆文谦先是一愣,有骄傲,有担心,更多的是实打实的期许。他大儿子陆承平今年二十六,三年前考中进士,现在在户部实习,做事跟他一个样,细致严谨,就是没在地方待过,一股子书生气。
“承平?”陆文谦摸着下巴琢磨,“这孩子心细,对账目数字敏感,农事推广要算钱粮、统计田亩,他倒能胜任。就是……少了点雷厉风行的劲头,也没真正跟田间地头的老农打过交道。”
“所以才要配明远啊。”林舒接话,“明远比昭儿早几年考上进士,这几年在地方从知县做到通判,今年刚调回工部,虽说只是个主事,但实打实在基层摸爬滚打过,熟门熟路。这小子脑子活,能吃苦,跟老百姓聊得来。他俩搭伙,一个细一个粗,一个管内一个管外,正好互补。”
陆文谦仔细盘算了一阵,慢慢点头:“明远那孩子我知道,婉晴教得好,踏实肯干,没那些纨绔子弟的臭毛病。
让他俩去……确实是个历练的好机会。但话说回来,推广新政可不是闹着玩的,尤其是改种地的老法子,地方上的胥吏、乡绅,还有守旧的农户,肯定有人抵触。这俩毛头小子,能镇得住场子吗?”
林舒神色严肃起来:“正因为难办,才要让他们去历练。我会奏请皇上,赐他们‘农事特使之权’,遇事可以便宜行事,紧急情况能直接上报。
咱俩在朝中盯着,随时给他们撑腰。雏鹰总得自己飞,总不能一辈子护在翅膀底下。”
陆文谦被说动了,眼里燃起一股子斗志:“行!就让他们去闯一闯!我这就回去跟承平那小子说,让他把那些纸上谈兵的毛病收起来,好好准备!”
林舒笑道:“也别给他太大压力。我回头叫明远过来,让他俩先见个面,互相熟悉熟悉,也好商量个章程。”
周明远接到舅舅的传召,一溜烟跑了过来,眉眼随他娘林婉晴,长得清秀,就是常年在地方跑,皮肤晒得有点黑,眼神亮堂堂的,举止沉稳,却还带着年轻人的锐气。
“舅舅。”他行完礼,直截了当问,“是不是有差事要派给我?”
林舒让他坐下,把农事司的奏报和派他跟陆承平搭档推广的事说了一遍。周明远听得眼睛发亮,激动的说:“改良农具,推广良种!这可是实打实给老百姓谋福利的好事!舅舅,我愿意去!保证把这事办好!”
林舒看着外甥这股子冲劲,既欣慰又忍不住提醒:“光有热情不够。这事要管钱粮调配、技术传授、安抚百姓,搞不好还得跟地方上的阻力硬碰硬。
陆承平心思细,擅长筹划调度,你得多跟他商量,别一个人说了算。你的长处是懂实务、有地方经验,得带着他往田间地头跑,多跟老农匠人请教,确保良种和农具真能用、真见效。”
周明远认真点头:“我明白。陆世兄的才学我早就听说了,肯定跟他好好合作。”
“还有,”林舒语气软了些,“你娘嘴上不说,心里肯定惦记。这一去少则半年,多则一年,记得常写信报平安。做事要谨慎,安全第一。”
周明远心里一暖,郑重应下。
次日午后,陆承平跟周明远在内阁偏厅第一次正式碰面。
陆承平穿一身蓝色官袍,身姿挺拔,斯斯文文的,行礼规规矩矩:“周世兄。”
周明远穿件半旧的青布袍,笑得爽朗,抱拳回礼:“陆世兄,久仰大名!早就听家母说,陆伯父有个麒麟儿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!”
两人客套了几句,立马切入正题。陆承平显然做足了功课,摊开连夜整理的纲要,一条条说得清清楚楚:“……我觉得这事得分三步走:第一,选北地、中原、江南三个有代表性的州县当试点,因地制宜来;第二,钱粮预算要算到每一个县、每一个村,新农具多少钱、良种怎么分、派多少匠人去、差旅费多少,都得明明白白;第三,编一本简单好懂的《农事新法要略》,配上图,咱们带队,跟当地的农官、老农一起,挨家挨户去讲、去演示……”
周明远听得连连点头,补充道:“陆世兄想得太周全了,佩服!依我看,还有几点得注意:一是新农具再好,各地的耕牛、人力情况不一样,得灵活调整,不能硬推;二是分良种的时候,最好跟当地的里正、乡老一起监督,挨家造册,防止有人贪污克扣;
三是刚开始肯定有农户怀疑抵触,别急着说服,先选几家愿意试的,让他们先尝到甜头,比说一万句都管用。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越聊越投机。陆承平佩服周明远的务实变通,周明远佩服陆承平的细致条理。刚见面的那点生疏很快就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起干事的热情和默契。
林舒和陆文谦在门外听了一会儿,相视一笑,悄悄走开了。
没过几天,景和帝在早朝上准了内阁的奏折。任命陆承平、周明远为农事推行特使,赐五品官衔,特许便宜行事,即日动身去北地的冀州府搞试点。
离京那天,天刚蒙蒙亮。
陆文谦亲自送儿子到城外长亭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多看看,多听听,多想想,多学学。遇事拿不定主意,就跟你周世兄商量,也可以写信回来。记住,你这趟出去,代表的是朝廷,更代表着老百姓的期盼,别辜负了皇上的信任,也别辜负了百姓的指望。”
陆承平深深作揖:“儿子谨记父亲教诲。”
另一边,林婉晴和周文博也来了,眼圈红红的,却强撑着笑,把一包亲手做的干粮和一双厚底布鞋塞给儿子:“明远,照顾好自己,也多照看照看承平。做事稳当点,但该硬气的时候也别软。娘……等你回来。”
周明远握紧母亲的手:“娘,放心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