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堂新规矩的推行，可比修水泥坝、改织布机难多了。这事儿不显山不露水，动的却是几千年来传下来的老观念、老心思。
朝廷有明文：各府各县都得建蒙学，适龄娃娃都能来上学，不用交学费；课本朝廷统一发，教书先生由官府聘，工钱从地方官学的经费里出。
旨意一下，各地的反应差老远了。有的官员麻溜行动，把祠堂庙宇腾出来当学堂，贴告示招先生；有的却揣着明白装糊涂，怕钱不够花，更怕……惹一身麻烦。
真正的坎儿，卡在“教书先生”这四个字上。
这天，林舒正在内阁处理公文，一封江南应天府的加急文书送了进来。展开一瞧，是应天知府诉苦，说蒙学推行卡了壳，字里行间满是无奈。
麻烦就出在一个老秀才身上。
应天府下辖的江宁县，是头一个落实新规矩的，把一座旧文昌阁改成蒙学，聘了当地姓宋的老秀才当先生。
宋秀才六十多岁，考了一辈子科举，最高也就中了个秀才，但学问实打实的硬，一手馆阁体写得那叫一个漂亮，在乡里威望高得很。县衙觉得，找他准没错。
刚开始一切都顺顺当当。新学堂敞亮，桌椅板凳全是新的，朝廷发的《新编蒙学三册》——就是把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《千字文》用活字印刷合订在一起，还配了简单插图的课本——也送到了。
四十多个娃娃来上学，岁数参差不齐，可眼睛里都透着一股子新鲜劲儿。
可开课没几天，宋先生就跟县里派来帮忙的新派“导学官”吵翻了。这导学官是个二十出头的新科举人，姓陈，满肚子都是干事的热情。他瞅见宋先生第一堂课还是老路子，逼着娃娃们死记硬背“云对雨，雪对风，晚照对晴空”，就好心提醒：“宋先生，朝廷新编的课本有图有字，要不先教娃娃们认认日常能用到的字？比如‘田’‘禾’‘家’‘门’，这些玩意儿娃娃们天天见，学起来也容易。”
宋秀才的白眉毛当时就竖起来了，拿起戒尺往桌上狠狠一拍：“胡闹！启蒙就得走正道，先把字音读准了，对仗弄明白了，打好作诗写文章的底子！教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俗字，像什么话？娃娃们心眼子还没开，就得用文雅的文章熏陶，哪能一上来就往粗鄙里带？”
陈导学官耐着性子解释：“先生，新规矩的本意，是让更多人能上学。来这儿的娃娃，爹妈大多是种地的、做工的，就盼着娃能认得自己的名字，看得懂账本、官府的告示。咱们一步一步来，先学有用的，再琢磨文雅的，这样或许更合适。”
“有用？读书是为了明白道理，是为了考科举走正途！可不是让娃将来当个账房先生、衙门跑腿的！”宋先生气得胡子直抖，“老夫教了四十年书，从没听过这么歪的理！照这么教，不是耽误人家娃吗？把好好的读书苗子全教成只会算账、打杂的了！”
这事很快传到了知县耳朵里。知县夹在中间，两头为难：宋先生德高望重，不好硬压；可新规矩是朝廷下的死命令，又不能糊弄过去。事情就这么僵住了。
急报里，应天知府写得明明白白：“宋秀才虽然迂腐，但他说的‘蒙学就得重根基、养心性’，在乡绅和老辈人里很有市场。新派导学官说的‘先学实用的’，也合着朝廷让百姓沾光的本意。两边各说各的理，蒙学的事就卡壳了。恳请阁老给个主意，这教学的规矩到底该咋定？是把老法子当正统，还是把新规矩当纲领？要是硬推新规矩，恐怕会得罪读书人；要是依着老规矩来，那新规矩不就成了一纸空文？”
林舒合上急报，眉头紧皱。这可不是个别现象，之前他就零零散散听过不少类似的事儿。新规矩推行，最难改的不是盖房子、筹银子，而是人心，是那些泡在老传统里，把老规矩当成天经地义的“原则”。
他没急着批复，让人去把国子监祭酒，还有两位脑子活络的老翰林请过来商量。
几个人看完急报，都忍不住叹气。
一位老翰林说：“宋秀才的话，虽然听着固执，却代表了不少教书先生，甚至整个读书人的心思。他们把科举当成唯一的出路，把作诗写文章当成高雅的事，蒙学自然就得朝着这个方向教。突然让他们转去教‘实用的’，确实难接受。”
国子监祭酒接过话头：“可朝廷推行新蒙学，本意是扫除文盲、开启民智，让更多百姓家的娃能读书写字，这对国家、对百姓都是大好事。要是还抱着老法子不放，只教少数能考科举的‘好苗子’，那不就违背初衷了？再说，新编的课本是翰林院和工技院一起编的，浅显好懂，还有图，对娃娃启蒙实在有好处。”
林舒听完，琢磨了好半天，缓缓开口：“各位说的都有道理。这事难就难在，怎么把‘守老规矩’和‘创新办法’捏合到一块儿，怎么让传了千年的文脉，和让百姓得实惠的事儿两全其美。”他目光扫过众人，“依我看，根本原则不能丢，但具体法子可以灵活变通。”
说着，他提起笔，开始草拟回复的条陈：
“一、 宋秀才这些老教书先生，教学严谨、看重根基的心思，得肯定。这是为师的本分，不能轻慢。新派的导学官得尊重老前辈，虚心请教，不能仗着自己年轻，说话冲得没分寸。
二、 得把新规矩‘先学实用的，一步一个脚印来’的道理讲透。这不是要丢了文雅的学问，而是因材施教，照顾到大多数娃娃的接受能力，还有他们爹妈对娃的期望。打个比方：盖房子得先打地基，地基打牢了，才能盖高楼大厦。认日常用字、懂生活道理，就是打地基；作诗写文章的雅趣，就是盖高楼。没有地基，楼早晚得塌；不认日常用字，那些文雅的文章也跟空话没两样。
三、 建议各地蒙学试试‘分阶段教学法’。第一阶段（头一年），以新编课本为主，重点教认常见字、简单算术、生活里的道理，教学得生动有趣，多拿图画、歌谣、实物当辅助。通过考核的，再升到第二阶段。
第二阶段（从第二年开始），就可以适当加些传统蒙学经典，比如《千家诗》选段、《声律启蒙》选段，再教点基础书法，比如馆阁体的基本笔画。到这时候，宋先生这些擅长传统学问的，就能大显身手了。
四、 导学官的职责，重点在‘引导’，不是‘教书’。他们得帮着教书先生理解新规矩的本意，给先生们提提新式教学的建议，比如用游戏帮娃娃识字、分组诵读课文；还要负责衔接县学、府学，给那些学有余力的娃娃指条明路——要么考进县学、府学继续深造，要么学门专门的手艺。
五、 各地可以酌情设‘蒙学老师讲习所’，请那些既懂老学问、又明白新办法的能人，定期跟教书先生们交流教学心得，解答疑难，让他们慢慢理解、接受新法子。”
写完条陈，林舒又特地给应天知府写了封私信，叮嘱道：“宋先生这样的人，是地方上的宝贝。处理这事，得慢慢来，不能硬压，要好好引导。可以请县里威望高的老辈人出面调停，也可以让宋先生亲眼看看，那些原本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农家娃，第一次工工整整写下‘孝父母，敬师长’时的样子。人心都是肉长的，等他瞧见新法子的成效，说不定就慢慢转变想法了。”
条陈和私信发出去后，林舒心里清楚，蒙学新规矩动的是最根深蒂固的观念，推行起来注定是个慢工出细活的漫长过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