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十一年的暮春,江南早已是烟柳画桥,风帘翠幕。
林昭奉户部差遣,往松江府核查新织机推广后的赋税账目。差事办得顺利,回程前,他思忖片刻,终究是绕了点路,取道杭州——父亲信中提过,裴世伯的侄女静姝姑娘,正随父母在杭州小住。
他并未大张旗鼓,只递了拜帖到裴世珩弟弟裴世瑾的府上,言明途径杭州,特来拜见世叔世婶。裴世瑾夫妇早已接到兄长书信,心中明了,自是热情相待。寒暄过后,裴夫人便笑道:“昭儿难得到江南,今日天气好,你世伯正好也在西湖边的别院小憩,不如过去坐坐?静姝那丫头也在那儿陪她伯母呢。”
林昭心领神会,恭敬应下。
裴家在西湖边的别院不大,却极为雅致。粉墙黛瓦,隐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柳荫之后。林昭随着引路的老仆穿过月洞门,迎面便是一池碧水,几尾红鲤悠游。池边一架紫藤正开得热烈,瀑布般的花穗垂落,香气袭人。
就在那紫藤花架下,他看到了她。
裴静姝正微微仰着头,伸出一只纤纤玉手,似要触碰最低处的一串花穗。她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软罗衫子,衣料轻薄,行动间如水波流动。
裙摆绣着疏疏的缠枝莲纹,外罩一件月白色绣折枝梅的薄绫比甲,腰肢被束得不盈一握。
似乎是听到脚步声,她微微转头露出一张清秀绝伦的脸来。那一瞬间,林昭觉得周遭的一切声音、颜色都褪去了,眉如新月,眼似秋水,唇红齿白,肤如凝脂。阳光穿过紫藤花的缝隙,在她身上脸上洒下细碎的光影,更似画中仙子。
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浮起浅浅的、恰到好处的羞赧,颊边染上淡淡的、自然的粉晕,像初绽的桃花瓣。
她很快垂下眼睑,收回手,规矩地站好,对着引路老仆和林昭来的方向,微微福身,姿态优美流畅,如弱柳扶风。
林昭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,漏跳了一拍,随即又急促地鼓动起来。他见过不少大家闺秀,或端庄,或秀丽,却从未见过如此将清雅与娇媚、端庄与风流融合得浑然天成的女子。她就静静站在那里,无需言语,便已是一幅动人的画,一首婉约的词。
他竟一时忘了开口,忘了迈步。
“咳。”一声轻咳从旁边水榭传来。裴世珩和夫人沈月昭正坐在里头,显然是看到了方才一幕。沈月昭眼中带着笑意,裴世珩则是揶揄地看着自家这个看呆了眼的师侄。
林昭猛地回神,耳根唰地红了,连忙快走几步上前,对着水榭方向躬身行礼:“侄儿林昭,拜见世伯、伯母。”声音竟有些发紧。
“昭儿来了,快过来坐。”沈月昭笑着招手,又对静姝道,“静姝,来见过你林世兄。”
裴静姝这才款步上前,离得近了,林昭更觉其容光逼人,那股似有若无的幽香也萦绕鼻尖。她再次敛衽行礼,声音如珠玉落盘,清润悦耳,却又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:“静姝见过林世兄。”
林昭忙还礼:“静姝妹妹不必多礼。”他努力想找些话说,平日里在户部核对账目、与同僚商议政事时的沉稳机变,此刻竟有些不够用,脑子里一时空空,只憋出一句,“妹妹……也喜欢紫藤花?”
话一出口,他便觉懊恼,这问的什么傻话。
裴静姝却抬起眼,飞快地看了他一眼,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漾开一丝浅浅的笑意,如春风拂过湖面,点了点头:“是,这架紫藤是伯父特意移栽的,花开时如云似瀑,很是好看。”她声音轻柔,顿了顿,又添了一句,带着点少女的俏皮,“方才见那串花穗低垂,想着若能攀折一枝插瓶,定也雅致。可惜……我够不着。”
她说着,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林昭的身量。林昭身高腿长,站在她面前,足足高了一个头还不止。
林昭被她那一眼看得心头又是一跳,几乎是脱口而出:“我……我来试试?”
说完,他自己先愣了。裴静姝也微微睁大了眼睛,似乎没料到他会接这话,随即抿唇一笑,那笑容极浅,却瞬间点亮了整张脸庞,眼波流转间,风情乍现。
“那……有劳世兄了。”她轻声说,侧身让开一步。
林昭走到那串最低垂的、开得正好的紫藤花穗下,伸手轻易便折了下来。花穗沉甸甸的,香气浓郁。他转身,将花递给她。
裴静姝伸手来接,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林昭的手掌。那触感微凉,细腻。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,迅速收回手。
“多谢世兄。”裴静姝接过花,低头嗅了嗅,长睫垂下,掩住了眸中神色,只露出一段优美白皙的脖颈。那抹粉色从脸颊蔓延到了耳根。
林昭也有些不自在,手心似乎还残留着那微凉的触感,心里却像被羽毛搔过,痒痒的,又满满的。他轻咳一声,没话找话:“这花……配妹妹这身衣裳,倒是相宜。”
裴静姝闻言,抬眼看他,眼中那丝羞涩还未完全退去,又添了些许被夸赞的欣喜,亮晶晶的。她声音更软了几分:“世兄取笑了。”
水榭里,裴世珩端着茶杯,掩住嘴角的笑意,低声对夫人道:“瞧见没?这小子,眼都直了。” 沈月昭也笑,轻轻拍他一下:“你少促狭。我看静姝那孩子,也挺中意。”
此时,侍女端来了茶点。四人落座,裴世珩夫妇有意让两个年轻人说话,便只闲闲问些林昭差事、京城近况。林昭渐渐稳下心神,应答得体,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对面安静坐着、偶尔低头抿茶、或倾听他们说话的裴静姝。
她说话不多,但每次开口,声音都温软悦耳,言之有物。听到有趣处,会微微弯起眼睛;听到林昭说起北地风物与江南不同时,会露出好奇的神色。她的一举一动,一颦一笑,都透着良好的教养和天生的韵致,美得让人移不开眼,却又不会觉得有丝毫攻击性或轻浮。
林昭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。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下石子,涟漪一圈圈荡开,再也无法恢复原来的样子。他只知道,这次绕路江南,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。
阳光,紫藤,碧水,美人。
还有少年初次悸动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