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十一年秋，冀州府的天空湛蓝高远，风吹过刚刚收割过的田野，带着新麦和泥土的香气。
周明远蹲在田埂上，抓起一把金黄的麦粒，在手心里掂了掂，又捏起几颗放进嘴里，用后槽牙轻轻一嗑，随即咧开嘴，露出被晒得黑白分明的笑容：“成了！陆兄，你听听这声儿，脆生！颗粒也饱！”
一旁的陆承平没他那么“粗野”，却也小心翼翼地捻起几粒麦子仔细端详，又对照着手里旧年同地块的收成记录册子，眼睛里闪着光：“亩产……至少比去年多了两成！明远，咱们这大半年，没白熬！”
两人相视一笑，笑容里都带着疲惫，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喜悦和满满的成就感。
时间倒回六个月前，景和十一年春。
当周明远和陆承平带着朝廷的旨意、农事司的良种新具，还有满腔热血来到冀州府时，迎接他们的，远非想象中百姓箪食壶浆的场面。
第一站选在滏阳县。县令是个滑头，面上客气，背后嘀咕：“俩毛头小子，京城来的，懂什么庄稼活？还不是下来走个过场，混点资历。”
他们召集乡老、里正和几个种田的好把式开会，宣讲新良种“青州一号”耐旱抗倒伏，新式曲辕犁省力深耕。
一个叫赵老栓的老汉，叼着旱烟袋，眯着眼听完，第一个开口，话跟他的脸一样糙：“两位大人，不是俺们不信朝廷。可这种地的事儿，是老天爷赏饭，老祖宗传法。您说的这新种子，俺们都没见过，万一撒下去不长苗，或是长了苗不结穗，这一季的口粮找谁赔去？俺一家老小七八张嘴，可都指着这几亩地呢！”
旁边有人附和：“就是！那新犁瞅着是轻巧，可俺使了半辈子老犁，顺手！换新的，万一使不惯，耽误了春耕谁负责？”
陆承平耐着性子解释：“赵大爷，各位乡亲，朝廷知道大家的顾虑。这新种子，农事司的老师们在皇庄试种了两年，确确实实比老种子强。新犁也是根据老犁改良的，用起来更省力。咱们可以先小范围试试，选几块地，种子朝廷免费提供，收成好了是大家的，万一……万一真不成，损失县里想办法补一点，朝廷也有备用的赈济粮。”
周明远接得更直白：“老爷子，咱不说虚的。您看这样中不？您挑一亩您觉得最次的地，就用这新种子、新犁，我来给您当帮工！成了，您多收粮食；不成，我周明远砸锅卖铁也先紧着您家的口粮！”
这话把赵老栓将住了，他瞅着周明远晒得微黑的脸膛和手上的茧子（那是周明远提前在工部作坊里磨出来的），又看看陆承平手里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册子，犹豫半晌，吧嗒一口烟：“中！就冲你后生这句话，俺那两亩靠河滩的沙地，给你一亩试试！丑话说前头，要是耽误了俺的庄稼……”
“您拿我是问！”周明远拍着胸脯。
开局艰难，但总算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接下来几个月，周明远和陆承平几乎长在了地里。周明远挽起裤腿，跟着赵老栓一起扶犁、撒种、除草，很快混成了“自己人”，老农们开始叫他“周小子”，有啥实在话也愿意跟他说。
陆承平则发挥所长，将试种农户的田亩位置、土壤情况、播种日期、日常管理、天气变化等都详细记录在案，形成清晰的对比数据。他还组织了两次“地头观摩会”，让犹豫的农户亲眼看看试验田里长得更齐整、秆子更粗壮的麦苗。
挫折当然有。一次，几户用了新种子的农户发现出苗不如旁边老种子密，慌了神，围住临时设在县衙的“农事推广所”嚷嚷着要赔偿。
周明远和陆承平立刻赶到地里，蹲下身子仔细查看。
“大家别急！”周明远扒拉开土，指着种子，“瞧，不是没出，是出得慢了点！这‘青州一号’皮实，根扎得深，所以苗出得稳当，不像有些老种子窜得快但不经旱。你们摸摸这土，下面是不是还潮乎？这说明根在往下长呢！”
陆承平拿出记录册，翻到对比页：“李大叔，您看，去年您这块地同期苗情是密，但六月一场小旱就倒了一片。咱们这新种子，就是防着这个。”
将信将疑的农户们等了十来天，果然发现新苗虽然稀疏点，但绿油油的精神，一场小雨后更是噌噌长，反而超过了旁边有些发黄的老苗。一场风波才算过去。
新农具的推广更依赖实际效果。周明远让铁匠打了几个新犁头，先让赵老栓用。老头起初别扭，但犁了半亩地就发现，“这玩意儿是轻省！转弯也灵便，牛都不那么喘了！” 一传十，十传百，来找周明远打听新犁的农户多了起来。
从春到夏，从夏到秋。
周明远的肤色更深了，陆承平的书生气也被田间的风吹散了不少。他们跑遍了滏阳县，又扩展到临近几个县。过程中有白眼，有质疑，有因天气提心吊胆的日夜，也有因一点进步而欢欣鼓舞的时刻。
最让他们感动的，是收获时节。
赵老栓那亩试验田开镰那天，几乎半个村子的人都来看热闹。沉甸甸的麦穗割下来，当场脱粒、称重。
“多少？一百八十斤？！”赵老栓看着秤杆，手都在抖。他那块河滩沙地，往年风调雨顺也就收一百二三十斤顶天了。
“老爷子，您没看错！是一百八！”周明远嗓门亮得能传出二里地。
人群“轰”地一下议论开了。
“真多了这么多！”
“赵老栓这下美了！”
“周大人，陆大人，俺家明年也要种这新种子！”
“那新犁，能给俺也打一张不？”
赵老栓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，搓着手，语无伦次：“周小子……陆大人……俺……俺请你们喝酒！喝俺藏了五年的地瓜烧！”
捷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抵京城。
景和帝正在御书房与林舒商议北方边防事宜，当看到冀州府呈上、附有周明远和陆承平详细数据对比的奏报时，猛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。
“好！好！好！”他连说了三个好字，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，“林卿，你看！滏阳县试种新种、新具农户，平均亩产增两成！个别地块如这赵老栓家，增了五成有余！周明远、陆承平，干得漂亮！”
林舒接过奏报细看，心中也是激荡不已。数据详实，案例具体，字里行间能看出两个年轻人的扎实与用心。他躬身道：“陛下，此乃新政惠农之实效，亦是两位年轻官员实心任事之功。他们不畏艰难，深入乡野，与民同劳，方得此佳绩。”
景和帝在书房内踱步，意气风发：“传旨！擢升周明远为工部员外郎，陆承平为户部员外郎，仍兼农事特使，总领北地良种新具推广事！赐金银绸缎，以示嘉奖！冀州府上下官员，配合得力者，吏部考评优等！”
他走到窗前，望着秋日晴空，缓缓道：“林卿，朕心甚慰。水泥固了山河，织机暖了民生，活字开了民智，如今这种子……是真正饱了民腹，稳了民心。这条路，走对了！”
林舒深深一揖：“陛下圣明。万民之福，社稷之幸。”
圣旨和赏赐快马送往冀州的同时，周明远和陆承平正在滏阳县的田间，被一群热情的农户围着，手里被塞满了新摘的枣子、煮熟的鸡蛋。赵老栓果然抱来了他那坛地瓜烧，非拉着两人喝一碗。
酒很烈，呛得周明远直咳嗽，陆承平更是脸红到了脖子根。但看着周围一张张朴实的、洋溢着收获喜悦的笑脸，看着金黄的麦垛堆满场院，两人心里那份满足和自豪，比任何美酒都更醉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