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十一年秋，重阳刚过，林府上下张灯结彩，红绸从大门一路铺到内院正堂。今天是林昭成婚的大日子。
天还没亮，林昭就被母亲安宁郡主派来的嬷嬷“揪”了起来。
“我的少爷哟，可不能误了吉时！不然郡主扒了你的皮，快些梳洗更衣！”老嬷嬷嗓门洪亮，动作麻利，指挥着丫鬟小厮们端热水、捧喜服，忙而不乱。
林昭其实一夜没怎么睡踏实，心里像是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，又紧张又期待。此刻被热水一激，倒是清醒了不少。他站在铜镜前，由着人服侍穿戴。
大红的喜服是江宁织造特供的云锦所制，纹样是喜庆的团蝠捧寿和并蒂莲，用金线细细勾勒，在烛光下流光溢彩，华贵却不显俗艳。腰间束着嵌玉的革带，更衬得他肩宽腰窄，身姿挺拔。头发被仔细梳拢，戴上新郎官的鎏金发冠，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英挺的眉眼。
镜中的林昭，褪去了平日户部主事的严肃持重，因紧张而微抿的唇线和偶尔飘忽的眼神，反倒透出属于这个年纪的、难得的青涩，连替他整理衣襟的老嬷嬷都忍不住赞叹：“少爷这一打扮，可真真是俊！新娘子见了，准保欢喜！”
林昭耳根微热，清了清嗓子，试图找回平日的沉稳，可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却泄露了他的心情。
前院里，早已热闹非凡。
陈瑞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，人逢喜事精神爽，成婚三个月的他看起来比以往更添几分稳重，当然，那爱调侃人的性子可一点没变。他正指挥着几个年轻仆役悬挂最后几盏琉璃灯，回头瞧见周明远扶着姨母林婉晴进来，眼睛一亮，扬声喊道：“明远！这边！快来帮忙看看这‘鸾凤和鸣’的匾额挂得正不正？你眼神好！”
周明远刚升了工部员外郎，人虽沉稳些了，但眉眼间的锐气和活力不减。他扶着母亲到女眷那边安顿好，闻声走过来，仔细端详了一下：“左边再高半分……对，就这样！瑞表弟，你这大总管当得挺像样啊。”
“那是！”陈瑞得意地一扬下巴，随即凑近周明远，压低声音，挤眉弄眼，“诶，你瞧见昭儿没？我刚从后面过来，好家伙，紧张得跟第一次上金銮殿似的，问他话都答非所问。一会儿迎亲，可别走错门了！”
周明远失笑，也压低声音：“你少取笑他，当初你成亲前晚，不也紧张得拉着我喝了大半夜茶，絮絮叨叨问‘刘姑娘会不会嫌我黑’？”
陈瑞老脸一红，作势要捶他：“好你个周明远，揭我短是吧！”
两人正笑闹，林婉晴和春丫相携走了过来。林婉晴气色极好，儿子出息又即将看到侄儿成家，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。春丫性子还是爽利，看着眼前热闹景象，感慨道：“婉晴，你看这日子，多好！孩子们都大了，成家立业了。想想当年咱们在小林村……”她眼眶有些发红。
林婉晴握住她的手，温声道：“是啊，都好了。快别招眼泪，今天可是大喜日子。”
林舒和安宁站在正堂廊下，看着这满院的喜庆和穿梭忙碌的亲眷，心中感慨万千。安宁轻轻靠了靠丈夫的肩头，低声道：“望之，你看昭儿，一转眼，也要成家了。”
林舒握住她的手，目光柔和：“是啊。像做梦一样。”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娶安宁时的场景，那时他还是个刚做工部侍郎的穷小子，而安宁是金枝玉叶的郡主。时光荏苒，如今他们的儿子也要迎娶他挚友的侄女了。
吉时将至，迎亲的队伍准备出发。
林昭一身红装，更显得面如冠玉，英气逼人。陈瑞和周明远一左一右陪着他，陈瑞还在不住地叮嘱：“到了裴府，催妆诗可准备好了？可别卡壳！还有，那些拦门的小舅子、小姐妹，红包备足了没有？我跟你说，这关可不好过……”
周明远笑着推他：“瑞表弟，你就别吓唬他了。昭弟心里有数。” 他拍了拍林昭的肩膀，“沉住气，顺顺当当把弟妹接回来。”
林昭深吸一口气，重重点头，翻身上了披红挂彩的骏马。锣鼓喧天，唢呐嘹亮，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向着京城裴府（裴世珩在京中的旧宅，此番收拾出来用作静姝出嫁之所）出发。
裴府那边，亦是妆点一新。
裴静姝身着大红织金凤穿牡丹的嫁衣，头戴沉甸甸的赤金点翠凤冠，珠帘垂落，遮住了她绝美的容颜，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涂了胭脂的樱唇。
沈月昭亲自从苏州赶来，为她添妆，带来的是一套水头极足的翡翠头面，并拉着她的手细细叮嘱了许多为人新妇的道理。静姝的母亲眼眶含泪，又是欢喜又是不舍。
拦门的过程热闹非凡。裴家来了不少年轻子弟和女眷，诗词歌赋、猜谜对联，变着花样地“为难”新郎。好在林昭早有准备，加上陈瑞和周明远在一旁插科打诨、帮着应对，红包也撒得痛快，总算是有惊无险，顺利接到了新娘子。
当林昭执着红绸，牵引着盖着盖头的新娘缓缓走出裴府大门时，阳光正好，照在两人身上，红得耀眼，也般配得令人惊叹。
婚礼在林府正堂隆重举行。
高堂之上，林舒与安宁郡主端坐，接受新人的叩拜。看着儿子与儿媳并肩而立的模样，林舒眼眶微热，安宁郡主更是悄悄用帕子按了按眼角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“礼成！送入洞房！”
欢呼声、祝福声、笑闹声响成一片。
就在这时，府门外忽然传来内侍特有的尖细通传声：
“圣旨到——！”
满堂宾客瞬间安静下来，随即纷纷起身。只见一位穿着绯袍的内侍监含笑步入，身后跟着手捧锦盒的小太监。
林舒连忙领着全家及众宾客跪接。
内侍监展开明黄圣旨，朗声宣读：“奉天承运皇帝，敕曰：今闻户部主事林昭大婚之喜，朕心甚悦。林昭勤勉任事，克己奉公，颇有乃父之风。兹特赐玉如意一对、东海明珠一斛、蜀锦十匹、御酒十坛，以为嘉贺。愿尔夫妇同心，琴瑟和鸣，早诞麟儿，为国效力。钦此！”
“臣（草民）叩谢皇恩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！” 林府上下齐声谢恩，声音里充满了激动与荣耀。皇帝亲自下旨赐婚贺礼，这是何等隆恩！满堂宾客无不艳羡赞叹，看向林舒一家的目光更加敬畏。
林昭与静姝在红绸两端，虽然隔着盖头，心中亦是震撼。
内侍监宣旨完毕，笑着对林舒道：“林首辅，陛下说了，今日是家宴，他不便亲至，特命咱家送来贺礼，并让咱家讨杯喜酒喝呢！”
林舒连忙道：“公公辛苦！快请上座！” 安宁郡主也亲自安排人接待。
皇帝的贺礼被郑重地摆放在喜堂最显眼处，玉如意温润生辉，明珠光华璀璨，为这场婚礼更添了一层无上尊荣。
夜色渐深，喜宴开席，觥筹交错，笑语喧阗。陈瑞和周明远自然成了灌新郎酒的主力，好在林昭酒量尚可，又有长辈和同僚帮着挡了些，总算没有太过失态。
新房内，红烛高烧。林昭用秤杆轻轻挑开那方绣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。
烛光下，盛妆的裴静姝缓缓抬起眼眸。凤冠霞帔，珠光宝气，却都掩不住她本身的绝色。今日的她，比那日紫藤花下更添几分娇艳与属于新嫁娘的妩媚羞怯，眼波流转间，似有万千星光，只映着他一人。
林昭屏住了呼吸，只觉得满室生辉，天地间只剩下眼前人。
“静姝……”他轻声唤道，声音有些沙哑。
裴静姝脸颊绯红，长睫微颤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声如蚊蚋，却直抵林昭心底最柔软处。
红烛噼啪，爆出一个喜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