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十一年的冬天来得又早又冷。
林昭新婚的喜气还没散干净，景和帝憋了许久的变革大招，就借着一份蒙学奏报，猛地砸了出来。
大朝会那天，殿外北风跟刀子似的，殿里烧着旺旺的炭火，可不少官员愣是觉得后脊背发凉。
听完户部、吏部的新政汇报——蒙学孩子多了五成，粮仓满了，商税涨了——景和帝没像往常一样夸两句就完事儿，反倒沉了半天脸。
这沉默压得百官大气不敢出。
终于，景和帝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，却跟敲锣似的，太和殿里每块金砖都听得清清楚楚：“蒙学办得不错，可开民智，终究是要为朝廷办事。国家选官，是选有能耐的人，不是给谁家当私产。”
殿里瞬间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。寒门出身的官员悄悄挺直腰杆，眼里直冒光；前排那些穿紫袍红袍的世家大佬，脸却僵得跟石头似的。
“从今天起，”景和帝的目光扫过那些老臣的脸，语气平静却没半点商量的余地，“朝廷选才，只看本事，不管出身。荫封的恩典朕不取消，可只给荣誉头衔和俸禄，不给实权。”
他顿了顿，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下来：“想掌实权，要么考科举凭真本事，要么立实功——比如修百里河堤、改千亩薄田、教一县百姓认字，经官府严格核查，朕再亲自考较，才能提拔。”
这话一出，似在朝堂里炸了个惊雷！
“陛下！”河东柳家的白发老臣踉跄着站出来，声音发颤，带着哭腔，“祖宗传下来的规矩，荫封是体恤功臣后代，稳住世家，才能稳住天下啊！
这么突然改掉，寒了老臣的心，凉了士族的念想，要乱了朝堂百年的秩序啊！“柳家子孙全靠荫封当官，这道诏令直接刨了他家的根。
“柳老大人。”景和帝看着他，没发火，可那眼神跟探照灯似的，仿佛能看穿他的朝服，看透他的心思，“朕问你，你家近年靠荫封当官的子侄，有谁像林首辅当年那样，去黄土岭刨了三年山，修渠引水救了上万百姓？有谁像裴先生早年那样，去两淮整顿盐政，剔除弊病，让朝廷税收翻倍？荫封给他们饭吃，保他们脸面，已是朕念旧情。要是真有报国的心，怎么不敢去科场跟天下读书人比一比？怎么不去地方州县，干些实实在在利百姓的事？到那时候，朕还能舍不得给他们实权？”
柳老臣被问得脸红脖子粗，哑口无言，身子晃了晃，被旁边人扶住才没倒下。
紧接着，江南顾家的侍郎站出来，话说得软乎乎的，却藏着刺：“陛下，世家子弟代代读圣贤书，有名师教导，眼界、德行，都不是那些突然冒出来的寒门子弟能比的。要是全看‘实绩’选人，怕是会漏掉真正的人才，还会让官员一门心思追名逐利，不看重德行文章，长远来看，要毁了文教的根基啊。”
这话刚落，林舒就稳稳地站了出来。他现在是首辅，说句话都带着分量，声音沉稳，却字字清亮：“顾大人这话，臣不敢认同。读圣贤书是为了明事理，这是根本，臣从没忘过。可百姓日子苦、边疆不安稳、国库没钱，光明白道理顶什么用？德行很重要，可不能给百姓办实事、不能为国家出力，那德行就是空谈！”
他转向满朝文武，眼神亮得吓人：“至于‘功利’——顾大人，修堤坝防洪水，保一方百姓不遭殃，这是功利吗？改良田地多产粮食，让百姓吃饱肚子，这是功利吗？教穷人家孩子认字，让他们也有当官的门路，这是功利吗？要是这样的‘功利’对国家百姓有大好处，臣觉得，就该大力提倡，越多越好！科举选官本就考文章才学，哪来的‘一概而论’？陛下开两条路，就是给那些有本事、能实干，却因为出身不好，或者不擅长写文章的人，多开一扇公平报国的门！这是拓宽选才的路子，怎么就‘伤根基’了？难道只有会掉书袋、耍嘴皮子的世家子弟是人才，那些能治水、能种地、能安定百姓的实干家，就不是国家的栋梁了？”
林舒这番话有理有据，说得掷地有声，把“唯才是举”提到了公平报国的高度，一下子占了理。不少官员暗暗点头，连中立派都觉得这话在理。
景和帝微微点头，不给反对的人再说话的机会，斩钉截铁地说：“林爱卿说的，就是朕的意思。这事朕已经决定了。让吏部、礼部和内阁一起，详细制定章程，昭告天下。退朝！”
退朝的钟声还在响，朝堂下的暗流已经翻成了惊涛骇浪。
几位世家重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，甩着袖子就走，连表面的礼数都顾不上了。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，带着寒气，飞进了各家高门大院。
“唯才是举？说得好听！那些泥腿子识几个字，懂什么治国安邦，懂什么世家风骨？”
“荫封只给虚衔？这是要刨了我们世家的根啊！再这么下去，朝廷里、地方上的实权，哪里还有我们子孙的份？”
“陛下肯定是被林舒这帮寒门出身的人蛊惑了！忘了当年是谁帮着坐稳江山的？忘了是谁在地方上镇守教化的？”
“不能坐着等死！必须联合起来，让陛下收回成命！”
恐慌、愤怒、不甘心，在世家的关系网里飞快蔓延。他们想在下次朝会再纠集人劝谏，却发现皇帝态度硬得像块铁，林舒、沈清源、陆文谦等人死死把着新政的话语权。
更要命的是，新政实实在在帮了百姓，支持改革的官员越来越多，他们以前靠门生、同乡拉关系的路子，在“科举成绩”和“地方实绩”这两条硬规矩面前，根本不好使。
急病乱投医。碰了好几次壁后，有人想起了已经退休、远离朝堂，却在读书人里声望极高，还和林舒是同门的前首辅裴世珩。说不定这位昔日的能臣、如今的闲人，能劝动陛下，至少能影响林舒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