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天后,苏州,临水的小院里。
冬天的太阳懒洋洋的,院子里几株腊梅憋着花苞。裴世珩裹着厚鹤氅,悠闲地坐在廊下煮茶赏梅,夫人沈月昭在屋里整理书稿。
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宁静。老仆人领进来两个客人,一脸风尘仆仆,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。一个是顾家在京城当官的代表,一个是关中韦家的长老。
“裴公!救救世家吧!”顾家的人连客套话都顾不上说,对着裴世珩深深作揖,声音都哑了。
裴世珩放下茶壶,脸上没什么表情,指了指旁边的石凳:“二位大老远跑来,天这么冷,先坐下喝杯热茶,慢慢说。”
两人屁股刚沾着石凳,顾家那主就急火火地开口,声音都带着颤:“裴公!您可得救救我们世家啊!陛下那道诏令,是要刨我们的根啊!”
韦家长老也跟着点头,满脸焦灼:“是啊裴公!荫封只给虚衔,不让掌实权,往后我们这些世家子弟,哪还有出头之日?林首辅是您的师弟,您去劝劝他,让他在陛下面前说句软话,收回成命吧!”
等两人唾沫横飞地把朝堂的变故、自家的难处倒了个底朝天,眼巴巴地盯着裴世珩,盼着他松口,裴世珩才慢慢放下茶杯,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,慢悠悠开口:“陛下这么做……用意很深,也是势在必行的事。”
等两人唾沫横飞地把朝堂的变故、自家的难处倒了个底朝天,眼巴巴地盯着裴世珩,盼着他松口,裴世珩才慢慢放下茶杯,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,慢悠悠开口:“陛下这么做……用意很深,也是势在必行的事。”
这话一出,两人脸上的希望瞬间垮了大半。韦家长老急得差点从石凳上弹起来,嗓门都拔高了:“裴公!您怎么还说这话?这哪是势在必行,分明是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啊!再这么下去,礼崩乐坏,国将不国了!”
“国将不国?礼崩乐坏?”裴世珩抬眼,目光清亮,带着点看透世事的淡然,“我倒想问问二位,世家立足的根本是什么?是靠着祖宗的爵位,代代捞官做、享清福,还是靠着诗书传家,出些能为百姓办事、能替朝廷分忧的人才?”
两人愣了愣,一时没接上话。
“要是前者,”裴世珩嘴角撇了撇,那点嘲讽明晃晃的,“那这根本,本来就是沾着皇权的光。陛下现在想换个法子选官,让有能耐的人上,是天子的本分,也是大势所趋。雷霆雨露都是君恩,你们享受了百年的荫庇,现在陛下要整顿吏治,有什么不乐意的?要是只会躺在祖宗功劳簿上吃老本,半点力都不肯出,这样的世家,留着才是朝廷的祸害。”
他顿了顿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语气沉了些:“要是后者,读书传家,本就是为了育人才、担道义。可你们自己瞅瞅,现在族里的子弟,十个里有九个,除了穿绫罗绸缎、摇着扇子清谈,还会干啥?知道百姓种地有多苦吗?知道河堤溃口会淹多少人家吗?一个个占着官位,屁事不干,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,这样的人,凭什么掌实权?”
顾家那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梗着脖子反驳:“我们子弟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,德行、眼界,哪是那些泥腿子出身的能比的!”
“读圣贤书?”裴世珩放下茶杯,声音陡然冷了几分,“读圣贤书是让你们明事理、知廉耻,不是让你们拿着‘出身’当挡箭牌!德行好,就该办实事;眼界高,就该谋国计。光会说漂亮话,半点实绩没有,那叫假清高,叫误国误民!”
他往前倾了倾身子,目光锐利得像刀子,直戳两人心窝:“陛下现在开两条路,科举考文章,实干看政绩,多公平?真有本事的世家子弟,去考科举,照样能金榜题名;去闯地方,照样能建功立业。陛下难道会不用?你们怕的,根本不是什么‘礼崩乐坏’,是怕那些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,没了荫封的路子,连个像样的官都捞不到吧?”
这话像一记闷棍,把两人打得哑口无言,额头上的冷汗唰唰往下淌。
顾家那人嘴唇哆嗦着,还想挣扎:“裴公……林首辅是您的师弟,您出面劝劝,总归是不一样的……”
“劝望之?”裴世珩冷笑一声,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,“我劝不动,也绝不会去劝!你们以为他是迎合上意?你们忘了他是怎么起家的?他一个寒门子弟,靠着实干,一步一步走到今天,最知道底层的苦,最恨那些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蛀虫!
他推行新政,是为了国家,为了百姓,不是为了一己私利!我要是为了你们这点私心去劝他,不光是侮辱他的道义,也是打我自己的脸!”
他看着两人失魂落魄的样子,终究叹了口气,语气缓和了些,却字字戳心:“二位,醒醒吧。时代变了,不是靠着门第就能横着走的年代了。陛下要的是能干事的人,不是能显摆家世的人。世家想活下去,就得变。让族里的小子们好好读书,要么考科举,要么去地方干实事,别再想着靠着荫封混日子。甚至可以捐些藏书,办些义学,博个好名声。顺着大势走,才能活下去;非要逆着来,只会撞得头破血流,连骨头渣子都不剩!”
顾、韦二人瘫坐在石凳上,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,脸色惨白得像纸。裴世珩的话,像一把快刀,把他们死死护着的那点体面,割得稀碎。
离开小院的时候,两人脚步虚浮,跟丢了魂似的,背影在冬日的寒风里,显得格外凄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