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院里重归宁静，只余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喧闹。
沈月昭端着一盏新煮的姜枣茶，轻轻放在裴世珩手边的石几上，却没有立刻离开，而是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，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忧色。
“世珩，”她轻声开口，打破了沉默，“方才顾、韦二位的话……虽然偏激，但其中忧虑，也并非全然无理。陛下此举，雷霆万钧，摆明了是要对世家‘开刀’。裴家如今虽有你致仕在前，绍川走武将之路，柔妃在宫中……看似未占多少要津，可树大招风，难免不会被人盯上，借机生事。况且，”她顿了顿，声音更低了些，“我沈家那边，今日也收到了京中族兄的急信，言辞惶惑，问我……可否请你出面斡旋，或至少探听些陛下的真实心意。”
她抬起眼，望向丈夫：“覆巢之下，焉有完卵。月昭并非不明白陛下革新图强之心，也并非要为那些尸位素餐之辈说话。只是……唇亡齿寒，总不免心中忐忑。我们……当真就只能袖手旁观，静观其变么？”
裴世珩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那盏温热的姜茶，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。他慢慢呷了一口，任由那带着姜辣和枣甜的暖流滑入喉中，驱散了些许冬日的寒意，也似乎理清了思绪。
“月昭，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平缓而笃定，“你的担忧，我明白。沈家族兄来信，亦是人之常情。但方才我对顾、韦二人所言，绝非推脱或敷衍。陛下此次决心之大，布局之深，恐怕远超外界所见。”
他放下茶盏，目光变得深邃：“你想想，为何是此时？蒙学推行初见成效，寒门读书种子已发；周明远、陆承平在冀州推广良种新具大获成功，证明‘实绩’之路可行；水泥官道连通南北，织机改良充盈国库，活字印刷开启民智……林望之他们用了近十年时间，一点一点夯实了新政的基础，积累了足够的民心和支持，也证明了寒门与实干派的能力。陛下选择在此时抛出‘唯才是举’的利剑，是水到渠成，更是深思熟虑。这把剑，磨了十年，如今出鞘，锋芒所指，便是要彻底斩断世家垄断仕途、盘根错节的旧格局，为大雍再开百年新局。此刻去劝，去挡，无异于螳臂当车，非但无用，反会引火烧身。”
沈月昭微微点头，这些道理她何尝不懂，只是关心则乱。“那……我们两家，该如何自处？难道就任由新政浪潮冲刷，不做任何应对？”
“自然不是。”裴世珩摇了摇头，眼中闪过一抹属于昔日阁老的锐利与智慧，“‘袖手旁观’不等于‘坐以待毙’。顺应大势，不是低头认命，而是要在新规则下，找到自家存续甚至发展的新路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，语气变得具体：“首先，要让族中上下，尤其是年轻一辈，把皮都给我绷紧了！以往那些靠着祖宗名头混日子的习气，必须彻底扭转。从今日起，裴、沈两家族学，要加强实学教导，不仅要读经史，更要懂些经济民生，甚至可请些可靠的工匠、老农来讲些实用道理。鼓励子弟刻苦攻读，准备科考——这才是未来安身立命、重振家声的正途！告诉那些还做梦靠荫封得官的孩子，此路已绝，别再痴心妄想。”
“其次，”他继续道，“对于族中已在仕途，却无甚实绩、庸碌度日的子弟，要严加告诫，甚至必要时，家族内部可先行惩戒，逼其要么努力做出政绩，要么尽早谋个安稳的闲职，莫要占着位置成为别人的靶子。对于像绍川这样走不同道路的，也要叮嘱他们谨言慎行，忠于职守，莫要卷入是非。武将之路，军功就是最大的‘实绩’。”
“第三，也是眼下或许能稍缓局势的一步，”裴世珩沉吟道，“可放出风声，甚至主动上表：裴、沈两家，愿响应朝廷教化之政，各捐出部分家藏古籍珍本（当然是复刻本或非孤本），或出资在祖籍之地增建、修缮蒙学、义学，延请良师。此举一来可博取‘化私为公、嘉惠士林’的美名，顺应陛下重教化的心意；二来也能稍稍缓和与寒门士子及新政派的对立情绪，表明家族并非顽固守旧，而是愿意为朝廷新政出力。姿态要先做出来。”
沈月昭仔细听着，眼中忧虑渐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思索和一丝了然：“我明白了。与其逆流挣扎，不如顺势而为，甚至借势而起。让子弟凭真本事去争，家族则摆出支持新政、重视教化的姿态，既保全自身，或许还能在新格局中占得一席之地。”
“正是此理。”裴世珩颔首，“陛下要的是能干事的人才，要的是世家不再成为阻碍国家进步的绊脚石。只要我们的人才有真才实学，能通过科举或实干脱颖而出，家族自然无恙，甚至可能因出了实干之才而获得新的声誉。至于那些朽木纨绔……汰除了，对家族长远而言，未必是坏事。”
他望向院中那几株在寒风中孕育花苞的腊梅，缓缓道：“寒冬肃杀，方能催逼生机。月昭，写信回复沈家族兄吧，将我这番意思，婉转告知。至于裴家这边，我自会修书给几位族老。这风波，躲是躲不掉的，但如何在这风波中行船，却要看各家的智慧和决断了。”
沈月昭轻轻舒了一口气，伸手为丈夫续上热茶，温言道：“有你这番筹划，我心里踏实多了。我这就去回信。”
裴世珩握住她的手，指尖微凉，掌心却温暖：“莫怕。大势虽汹汹，然天理人心，总在勤奋实干、利国利民这一边。我们裴、沈两家，诗书传家数百年，底蕴总还有些。只要子弟争气，家族方向不偏，这关，总能过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