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十二年，暮春。宫墙外的柳絮飘得跟下雪似的，黏在朱红的宫门上，也黏在下朝官员的官袍帽檐上。林舒踏着最后一点天光回到府中，脚步比平日更沉两分。
安宁郡主没像往常那样在二门处迎他，倒是他进了正院，才发现妻子坐在小花厅的临窗榻上，手里捏着本账册，眼神却望着窗外纷飞的柳絮出神。小几上温着一壶他爱喝的六安瓜片，几碟清淡的江南小菜几乎没动。
“今儿怎么在这儿等着？”林舒脱下朝服，换了家常的细布袍子，在安宁对面坐下，声音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。
安宁这才回过神，将账册放下，亲自给他斟了杯热茶递过去，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：“看你这样累，可是朝上……又为那改革的事儿，吵得厉害？”
林舒接过茶，双手捧着，感受那点暖意从掌心渗进去。他长长吐出一口气，那口气里仿佛也带着朝堂上的硝烟味。
“吵？今天倒没怎么吵。”他扯了扯嘴角，笑意却没到眼底，“现在是没人敢明着吵了。陛下态度摆在那儿，我、清源、文谦，还有底下那些靠着新政提拔上来的官员，都撑着。反对的声音……从明面转到暗处了。”
安宁挪到他身边坐下，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：“那是好事啊，新政推行更顺当了。”
“顺当？”林舒摇了摇头，将茶杯放下，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，“安宁，这些累世的名门望族，盘根错节百十年，姻亲、门生、故吏，关系网撒得跟蜘蛛网似的，深深扎在地方，扎在朝堂各个角落。”
他声音低了下去，带着罕见的忧虑：“近几年的新政，水泥、织机、活字、蒙学、农事……一桩桩一件件，成绩摆在明面上，老百姓得了实惠，国库见了充盈，寒门子弟有了盼头。看起来，咱们是大胜了，把世家的路堵死了。可你想过没有，若是这些世家被逼得太急，觉得再无出路，索性联合起来摆挑子，或是阳奉阴违，暗中使绊子，甚至……在地方上煽动些事端？他们经营地方上百年，真要使坏，防不胜防。届时，朝堂动荡，地方不宁，这几年的心血，恐怕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，但未尽之言里的沉重，让安宁的心也跟着一紧。她想起自己出身皇室，见过多少煊赫一时的外戚世家，也见过他们衰败时的挣扎与反扑。夫君的担忧，并非空穴来风。
“那……难道陛下和你们，就要因此退让吗？”安宁忍不住问。
“退让？”林舒摇摇头：“绝无可能！新政走到今天，惠及多少百姓，开启多少民智，富足多少州县？这是利在千秋的正道，岂能因畏难而退？陛下雄才大略，决心已定，我们这些做臣子的，唯有鞠躬尽瘁，将这条路走通、走稳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缓和了些，带着一丝感慨：“所幸……这世上，总有聪明人，也总有能看清大势、敢于决断的家族。”
安宁眼睛微亮：“你是说……裴家？沈家？”
“嗯。”林舒点点头，神色松动了些，“师兄到底是师兄。裴家、沈家，这两家堪称南北士林清流的标杆。他们非但没有带头闹事，反而动作频频。裴家放出风声，要捐出一批家藏古籍的复刻本给各地官学、书院；沈家更是在江南祖籍之地，主动出资增建了三所蒙学，延请的先生里，不仅有老儒，还有通晓新学、善用新教材的年轻人。这两家一带头，效应非同小可。”
他端起茶喝了一口，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：“一些本就动摇、或家族中确有远见之士的世家，开始跟着有样学样。或是约束子弟埋头苦读备战科举，或是将族中一些有实务经验的子弟派往地方历练，谋求‘实绩’出身。这股风虽还不大，但至少表明，不是所有世家都选择顽抗到底。这给了陛下，也给了我们，很大的回旋余地，也让新政的推行，少了些最顽固的阻力。”
安宁听明白了：“这就是说，世家内部，也分了‘革新’派的和‘守旧’派的？”
“不错。”林舒放下茶杯，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，“聪明的，看清了潮水的方向，知道顺流才能活，甚至可能活得更好。他们开始调整家族策略，适应新的规则。而那些死守着祖宗规矩、抱着‘世家颜面’不肯撒手的……唉。”
他叹了口气，那叹息里有着复杂的情绪，有对旧时代崩塌的些微怅然，更有对冥顽不灵者的无奈：“大夏将倾，独木难支。时代洪流滚滚向前，跟不上步伐的，被抛下乃至淹没，是迟早的事。陛下要的，从来不是铲除所有世家，而是打破垄断，建立更公平、更有活力的选才用人机制。肯变的，自然有出路；不肯变的，也只能看着家族随着旧日荣光，一同逐渐黯淡下去。”
安宁依偎进丈夫怀里，轻声却坚定地说：“望之，我知道你累，心里压着山一样的事。可这条路，咱们走得正，走得值。外头有风浪，家里有我。你只管往前看，往前走。”
林舒收紧手臂，将妻子搂住，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、令人安心的淡香。
“嗯。”他低低应了一声，闭上眼睛，“有你在，我总是安心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