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郊一处院子里。
安国公程猛威敞着领口,露出虬结的脖颈青筋,他将茶盏重重掼在案上,溅出的茶水洇湿了明黄的绢帛,上头抄着的正是陛下的诏令。
“奸臣误国!”他低吼一声,掌心狠狠拍在绢帛上,指腹磨得纸页沙沙作响,“咱们祖上提着脑袋打下的江山,凭什么要让一群只会咬文嚼字的书生,断了子孙的活路?”
定远侯萧靖渊端坐着没动,他抬眼扫过座中诸人,目光阴沉:“噤声。隔墙有耳的道理,诸位忘了?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,“陛下的心思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这道诏令,是敲山震虎,更是釜底抽薪——先削实职,再收兵权,下一步,就是要咱们这些勋贵,彻底变成任人拿捏的泥偶。”
西宁伯世子攥着拳,指节泛白,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惶急:“那侯爷说,咱们该怎么办?总不能坐以待毙吧?”
萧靖渊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,发出“笃”的一声轻响。“慌什么?”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,“祖业不能丢,但也不能逞匹夫之勇。”他看向程猛德,眼神锐利,“国公的京营旧部,挑些可靠的,以护院的名义,调去京郊庄子上。定远那边的边军,我会让人递个话,只说‘京中不稳,需备不时之需’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程猛德眼睛一亮,随即又皱起眉,“可这么做,万一被察觉……”
“察觉?”萧靖渊冷笑一声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滚烫的茶汤入喉,却没焐热他眼底的寒意,“咱们只练兵,不谋逆。陛下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那便相安无事;他若真要赶尽杀绝——”他话音一顿,指尖重重叩在案上,“那就让他知道,这天下,不是他朱家一人的天下!”
十日后。
乾清宫内,景和帝坐在御案后,面上无波无澜,只有指节一下下叩在紫檀木案沿的轻响,在空旷寂静的殿宇中,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沉重。
锦衣卫指挥使赵劲垂手立在阶下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不敢抬头。他已经将安国公、定远侯等人密会的一言一行,乃至最细微的神色变化,巨细靡遗地复述完毕。
最后一份暗探冒着极大风险送出的、关于“京郊庄子”与“边军动向”的密报,此刻就静静躺在御案之上,墨迹仿佛还带着夜风的寒意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景和帝的手掌重重拍在案上,那方价值连城的端砚都跳了一跳。他素来以沉稳克制著称,鲜少如此外露情绪。但此刻,胸膛剧烈起伏,眼中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,将手中那份密报,连同密报后那几张贪婪而狂妄的脸,一并烧成灰烬。
“好,好一个‘祖业不能丢’!好一个‘这天下不是朱家一人的天下’!” 景和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冰冷刺骨,带着君临天下者被触犯逆鳞的震怒,“朕的江山,是太祖太宗披荆斩棘、万民归心打下来的,也是朕与百官夙兴夜寐、励精图治守着的!什么时候,成了他们几家的‘祖业’?什么时候,轮到他们来教朕怎么坐天下?!”
赵劲头垂得更低,屏住呼吸。他知道,此刻的愤怒只是冰山一角,陛下真正可怕的,是愤怒之后的算计。
果然,那骇人的怒意如同潮水般,来得猛,退得也快。不过几息之间,景和帝已重新靠回椅背,闭上双眼,唯有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线,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。殿内再次陷入寂静。
良久,景和帝缓缓睁开眼,眸中的怒火已然敛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,以及一丝……权衡利弊后的、冰冷的决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