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劲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说，他们是真想反，还是……只想吓唬朕，逼朕收回成命？” 景和帝的语气平静得可怕。
赵劲谨慎答道：“回陛下，据臣所察，安国公性烈如火，或有铤而走险之心；而定远侯……此人深沉狡诈，此番煽风点火，恐更多是借势施压，欲保全自家权位。其余几家，多是跟风观望。此时若以雷霆手段尽数剿之，恐……恐牵涉过广，京畿震荡，且易予地方守旧势力口实，串联生变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景和帝打断他，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丝毫温度的弧度，“他们就是算准了朕投鼠忌器，不敢真把桌子掀了。毕竟，边境未宁，新政未固，内乱一起，前功尽弃。”
他站起身，踱到悬挂的巨幅江山舆图前，目光扫过京畿，又掠过北疆、江南。“所以，他们可以闹，可以囤兵，可以大放厥词，因为他们觉得，朕只能忍，只能让。”
赵劲不敢接话。
“但朕，偏偏不让他们如愿。”景和帝转过身，光影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轮廓，一半是帝王不容侵犯的威严，一半是深谋远虑的幽暗，“硬碰硬，两败俱伤，非上策。全部妥协，威信扫地，革新崩盘，更不可取。那便……退半步。”
“退半步？”赵劲不解。
“荫封实职，触及根本，他们反应最烈。尤其是这些武勋之后，除了祖宗留下的那点兵权职衔，别无长物，恐慌最深。”景和帝走回案前，提笔蘸墨，朕便给他们，再开一扇窗。
传朕口谕，令内阁即刻拟旨：凡勋贵及武官子弟，欲得军中实权者，除原有‘特殊功绩’一路外，增设二途。一，通过朝廷新设之武举，策论弓马皆优者，按名次授职；二，自愿前往北疆、西南等边关苦寒之地，实打实历练十年以上，无大过且有戍边之功者，经兵部与都督府考核，亦可掌兵。”
他笔下不停，语气沉稳：“此举，既未推翻‘荫封转虚’之原则，又给了他们一条看得见、摸得着的出路。愿意凭本事去考的，去吃苦的，朕自然用。只想躺在祖荫上作威作福的……便怪不得朕了。此旨意，要大张旗鼓地颁下去，尤其是各家勋贵府上，务必‘宣示明白’。”
赵劲瞬间明了。这是分化，是安抚，也是陷阱。给了希望，也划下了更清晰的底线。大部分尚有脑子或胆小惜命的家族，很可能就此顺坡下驴，至少会观望。真正顽固的核心，便被孤立出来。
“陛下圣明！此策一出，必能瓦解其势！”赵劲由衷道。
“瓦解？”景和帝冷哼一声，眼中寒光再现，“若仅仅瓦解，何以震慑后来者？何以维护朕的权威？退半步，是为了进一步。朕的刀，不是收起来了，只是换了个方式举着。”
他重新坐回龙椅，语气转为肃杀：“赵劲，你亲自去一趟裴绍川军中。告诉他，朕给他的‘平靖’之权，不是摆设。安国公庄子上的‘护院’，定远侯联系的‘边军旧部’，还有西宁伯家那些不安分的子侄……名单朕稍后给你。让他以‘整肃京畿防务、清查不明武装’为名，给朕盯死了！但凡有异动，无论大小，立即以‘图谋不轨、私蓄武力’之罪拿下！不必请示，可先斩后奏！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铁与血的味道：“朕要让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，也感觉到——天子的权柄，不容侵犯！想，也不行！谁敢伸爪子，朕就剁了谁的爪子！裴绍川办这件事，要快，要准，要狠！既要敲山震虎，让所有人看到反抗的下场；又要掌握分寸，不要逼得狗急跳墙。这其中的火候，让他自己掂量。办好了，朕不吝爵赏；办砸了……让他提头来见！”
“是！臣遵旨！”赵劲凛然，深知此事关系重大，更是陛下对裴绍川，乃至对背后裴家、林舒一系的一次重大考验与托付。
“还有，”景和帝最后补充，目光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，“让你的人，把朕要开武举、重边功的消息，‘无意中’透给那几个府里，稍微机灵一点、日子不那么好过的庶子或旁支。明白吗？”
赵劲心领神会：“臣明白！陛下这是……釜底抽薪，攻心为上。”
景和帝疲惫地挥了挥手。赵劲躬身，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殿内只剩景和帝一人，他低声自语，仿佛是说给这空荡的大殿听：“朕给了路，也备好了刀。选路，还是选刀……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