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旨和新开的“武举”、“边功”之路，如同投入滚油锅里的冷水，在京城的勋贵圈子里激起了剧烈而复杂的反应。
安国公府，书房。
程猛德将那份抄录的圣旨看了又看，额角青筋暴跳，最终还是将纸狠狠揉成一团，掷在地上，又重重踏上一脚。
“武举？边功？老子祖上跟着太祖马上得天下的时候，这帮酸儒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！现在要让老子的孙子去跟那些泥腿子一起考弓马？去边关喝十年风沙？欺人太甚！”
他的长子，一向以勇武闻名的程继祖，却捡起了那团纸，慢慢抚平，沉吟道：“父亲息怒。陛下此诏，虽是逼迫，却也……未尝不是一条生路。” 他看着父亲骤然瞪圆的怒目，低声道，“咱们府上，二弟三弟文不成武不就，靠着荫封混个闲职也就罢了。可孙儿辈里，老五程锐，弓马娴熟，读过几本兵书，一直想有番作为，何不让他去试试武举？若真能凭本事挣个前程，总比……总比硬顶着强。”
“放屁！”程猛德怒喝，“我程家儿郎，何时需要去考什么试来证明自己？”
“父亲！”程继祖也提高了声音，“您看看定远侯府，看看西宁伯府！他们现在是什么动静？陛下给了台阶，若是不下，裴绍川那小子带着兵就在京郊转悠，刀把子攥在人家手里！真闹起来，咱们府上那些‘护院’，够人家正规京营精锐塞牙缝吗？到时候，别说荫封实职，怕是连爵位都……”
程猛德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，怒张的嘴翕动几下，最终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，仿佛瞬间老了十岁。
他看着窗外暮色，浑浊的眼中闪过挣扎、不甘，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、充满无力感的叹息。他知道，儿子说的是最残酷的现实。时代变了，刀把子不在自己手里了，连吓唬人的本钱，都显得那么可笑。
定远侯府，气氛却截然不同。
萧靖渊依旧端坐如钟，听完管家低声禀报各府反应，脸上露出一丝早有所料的讥诮。“程猛德那个莽夫，除了无能狂怒，还能如何？”他指尖轻点扶手，“陛下这手‘以退为进’，玩得漂亮。给了颗裹着蜜糖的砒霜，偏偏你还不能不吞。”
他看向下首侍立的一个沉稳青年，那是他嫡亲的侄子，早年因家族资源倾斜不够，只在边军混了个低阶武职，却颇有实干能力。
“萧骏，北疆苦寒，但也是建功立业之地。十年，说长不长，说短不短。你可愿去？”
萧骏眼睛一亮，单膝跪地：“侄儿愿往！定不负侯爷期望，在边关挣出一份实实在在的前程！”
萧靖渊点点头，眼底深处却无多少温度。他选择让旁支去搏这条“边功”之路，既是顺应大势，保留家族未来在军中影响力的火种，又何尝不是一种更隐蔽的避祸与观望？将自己最核心的嫡系力量暂且隐藏，让旁支去试探风浪。这，才是他真正的算计。
然而，并非所有家族都如定远侯府这般“冷静理智”。
西宁伯世子自那日密会后，便如同热锅上的蚂蚁。他既没有安国公的悍勇底气，也没有定远侯的深沉心机，只觉得大祸临头。
在得知陛下又开“新路”后，他非但没有感到宽慰，反而更加惶恐——他觉得这是陛下瓦解他们的阴谋！慌乱之下，他做出了最愚蠢的决定：命令京郊庄子上的“护院”再增加一倍，并悄悄派人联系更远处一些同样惶惶不安的旧交，试图抱团取暖，甚至私下说了些“若事不谐，便如何如何”的糊涂话。
这些举动，一丝不落地被锦衣卫的暗探记录在案，送到了裴绍川的军帐之中。
京郊，裴绍川大营。
中军帐内火把通明，照在裴绍川年轻却棱角分明的脸上，也照在他摊开的京畿地图与那几份密报上。他甲胄未卸，指尖在地图上几个被朱笔圈出的点划过——安国公的庄子、定远侯暗中联系的几处边军联络点、西宁伯世子新增人手的庄园……
赵劲传达的圣谕言犹在耳：“要快，要准，要狠……敲山震虎……掌握分寸……”
裴绍川闭上眼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他自幼习武，熟读兵书，在边关真刀真枪拼杀过，也见过父亲裴世珩在朝堂上的风云起伏。他深知，陛下将这把刀交到他手里，既是对裴家的信任，也是一场凶险的考验。办好了，裴家在新朝格局中地位更稳；办砸了，万劫不复。
“传令！”他猛然睁开眼，眸中锐光如电，“第一队、第二队，随我直奔西宁伯京郊庄园！第三队，分兵监视安国公庄子，若有异动，立即封锁，但暂不进入！第四队，盯住定远侯府相关的那几个边军联络点，许进不许出，切断他们与外界的联系！”
他抓起佩刀，系在腰间，声音冰冷：“西宁伯世子私蓄甲兵，勾结外镇，图谋不轨，证据确凿。此行，以雷霆之势，擒拿首恶，清剿私兵，胆敢反抗者，格杀勿论！务必让所有人看清楚——陛下天威，不容挑衅！”
马蹄声撕裂了京郊的夜空。裴绍川亲自率领的精锐如猛虎出闸，直扑西宁伯庄园。
庄园内，西宁伯世子正与几个心腹惶惶不安地饮酒，骤然听到示警和喊杀声，吓得酒杯都摔在了地上。他还未来得及组织起像样的抵抗，庄园大门已被撞开，火把映照下，裴绍川一身玄甲，手持滴血的长刀，如同煞神般踏入。
“西宁伯世子赵蟠，私蓄甲兵，勾结外镇，意图不轨！奉旨擒拿！反抗者死！” 裴绍川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无比。
看着周围如狼似虎、甲胄鲜明的官兵，再看看自己那些惊慌失措、仅着布衣甚至刚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的“护院”，西宁伯世子面如死灰，双腿一软，瘫倒在地，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。他手下几个试图抽刀的头目，瞬息间便被斩杀当场，血溅庭阶。
这一夜，西宁伯庄园被彻底清洗。世子赵蟠被锁拿入诏狱，其私蓄的数百“护院”或死或擒，庄园被查抄。裴绍川行动之迅猛，手段之酷烈，令所有暗中观望者胆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