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十七年正月刚过，京城街头巷尾便多了一样新鲜物事——每旬一期的《大雍朝报》。
这报纸不同于以往官府贴在墙上的告示，也不同于书坊里卖的私刻话本。
它是正经的朝廷官办，用最清晰的活字印刷在柔韧的桑皮纸上，一份只要五文钱，半个烧饼的价钱。报头是御笔亲题的“大雍朝报”四个苍劲楷字，下头还盖着鲜红的礼部大印。
第一版发行那日，就像往滚油锅里撒了把盐，整个京城都“噼里啪啦”炸开了。
最先热闹起来的是茶馆。说书先生老吴头捏着份还带着墨香的报纸，眯着眼看了半晌，猛地一拍醒木，清了清嗓子，不再扯他那套听腻了的《隋唐演义》，而是换了副正经腔调：
“列位看官，今日咱们不说古，说说今朝的新鲜事儿！就瞧这朝廷新出的《大雍朝报》！头版头条——‘景和十六年全国秋收喜报：粮赋总额较十年前增六成有余，太仓储粮可支三年’！听听，六成！这是多少粮食？堆起来怕是要成山了！”
底下喝茶的、歇脚的客人都伸长了脖子。
“真的假的？往年官府都说丰收，可咱见着实惠没那么多啊！” 一个行商模样的汉子嘟囔。
“白纸黑字，礼部大印盖着呢！” 老吴头抖了抖报纸，“您不信？这儿还有呢——‘冀州府滏阳县试种新稻种’金穗香‘获成功，亩产较旧种增四成，今春拟于冀北三府推广’。滏阳？那不是老赵他们贩枣常路过的地方吗？”
坐在角落里的几个脚夫互相瞅了瞅，其中一个黑脸膛的咧嘴笑了：“嘿！俺老家就是滏阳边上的！年前回去，俺叔还念叨说县里让种新稻子，他不敢全种，只试了半亩，好家伙，秋后收的谷子把仓房都快撑破了！原来登了报啦！”
众人一阵啧啧称奇。
老吴头又翻过一版，声音陡然提高，带着抑扬顿挫：“再看这儿——‘彰善篇：杭州知府李崇山，督劝农桑，兴修水利，去岁杭城四县无旱涝之虞，百姓称其’李青天‘。朝廷特旨褒奖，擢升两浙布政使司参议’！”
茶馆里响起一片叫好声。“李青天！这名字听着就踏实！”“就该把这样的好官写出来，让大伙儿都知道！”
接着，老吴头的语气沉了下来，手指重重戳在报纸另一处：“列位，善的要扬，恶的……也得惩！您瞧这‘惩恶篇’——‘原湖广蕲州知州钱有禄，贪赃枉法，巧立名目加征’修桥捐‘、’剿匪银‘，实则中饱私囊，共贪墨白银一万八千两，致使蕲州河堤年久失修，去夏溃决，淹毁民田千亩。经都察院查实，陛下御笔朱批：革职抄家，流放三千里，遇赦不赦！其罪行载于官报，以儆效尤！’”
“嘶——”
茶馆里顿时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，随即炸开了锅。
“一万八千两！这狗官，心都黑透了！”
“怪不得蕲州发大水，听说淹死了不少人，原来是河堤让他贪没了！”
“该！流放三千里都是轻的！就该砍头！”
“名字登了报，这下全天下都知道他是个什么玩意儿了！看他子孙后代还有没有脸见人！”
“痛快！朝廷这事儿办得痛快！就得把这些蛀虫扒拉出来晒晒！”
众人议论纷纷，情绪激动。那报纸上的黑字，仿佛带着千斤重量，也带着灼人的温度。好官的名字被记住，贪官的恶行被钉在了耻辱柱上，这种感觉，让平头百姓第一次觉得，那高高在上的朝廷和官老爷们，似乎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、不可置评了。
城门口，税卡旁的茶摊。
几个等待查验货物的商贾也凑在一起看报。他们对粮赋增减、官员升降或许感触不深，但报纸中间夹着的一小版“工技院近闻”却吸引了他们的目光。
“快看！‘工技院金陵分院研制新式织机梭箱，可自动换色，织造复杂花纹效率提升五成’！老天，要是真的，我那织坊里的花楼机是不是该换了？”
“这边，‘北地匠人献’防风保温蜂窝煤炉‘图样，工技院评’颇有巧思，宜于推广‘……这玩意儿要是成了，往后走北边的商队，夜里扎营可暖和多了！”
“还有这，‘朝廷鼓励海贸，设泉州、明州两市舶司，招募通晓番语、算术之才’……王兄，你家老二不是跟着西洋传教士学过几句番话吗？说不定是个机会！”
商人们眼睛发亮，从这官方的文字里敏锐地嗅到了商机和新风向。这报纸，不仅是故事，更是实实在在的信息和指引。
在更基层的地方，比如京郊的赵家庄。
里正赵大爷特意让在蒙学念书的孙子，把报纸上的重要内容，用大白话在村口老槐树下念给乡亲们听。
当念到“惩恶篇”里那个蕲州知州的罪行和下场时，蹲在地上的老农们个个义愤填膺。
“呸！这种喝人血的东西，流放都是便宜他了！” 赵老栓气得旱烟都不抽了。
“不过，”旁边一个老汉咂摸着嘴，“朝廷能把这种丑事登出来，让咱们都知道，这……这倒是头一遭。以前官官相护，咱们哪知道上头是人是鬼？”
“就是！现在好了，谁是好官，谁是贪官，报纸上写得明明白白！咱们心里也有杆秤了！” 赵大爷捋着胡子，总结道，“这报纸，好！像是给咱们老百姓开了扇窗，能瞅见朝廷里头是咋回事了。也让那些当官的心里有点数，干了好事，天下扬名；干了坏事，遗臭万年！”
孙子又念到关于新农具和各地增产的消息，老农们的注意力又被吸引过去，热烈地讨论起开春要不要也试试报纸上说的那个新式耧车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