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整三个月，《大雍朝报》便已风行南北。
它成了茶馆酒肆最受欢迎的“谈资”，成了商贾判断行情的“风向标”，成了蒙学先生教导学生“忠奸之辨”的活教材，也成了乡野村夫了解国家大事、监督地方官吏的“千里眼”和“传声筒”。
以往，政令只在官衙和士绅间流转；如今，通过这薄薄几页纸，朝廷的意志、民生的变化、善恶的评判，直接呈现在万千黎庶面前。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官民之间的信息桥梁与舆论监督，在这油墨纸张的传递中，悄然建立。
皇宫里，景和帝翻阅着各地关于官报反响的奏报，尤其是那些记录民间议论的只言片语，脸上露出了深沉的、满意的笑容。他对侍立一旁的林舒道：“林爱卿，你这官报之策，初见成效啊。朕听说，现在有些地方的官吏，行事比以往更谨慎了几分，生怕自己的名字‘上了报’。这便是无形的鞭策。”
林舒躬身道：“陛下圣明。臣只是提议，若非陛下决断，赋予其‘彰善惩恶’之权柄，并允其刊载实事、连通上下，断无此效。如今，民智渐开，耳目渐明，正是盛世应有之气象。”
“嗯。”景和帝望向窗外，春光正好，“让百姓知道谁在真心做事，谁在祸国殃民；让官员知道头顶不仅有朝廷法度，还有万民眼睛。这天下，方能更清，更明，更稳。”
《大雍朝报》的风行，如同在京城权贵圈子里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，烫得人坐立不安，却又不敢高声叫痛。
对于这些累世官宦、诗礼传家的门第而言，金银赏罚或许尚在其次，那名垂青史的“清誉”与遗臭万年的“污名”，才是真正牵动神经的命脉。
户部右侍郎刘墉府邸，书房。
刘墉将最新一期的朝报重重拍在紫檀书案上，花白胡须气得直抖，手指戳着“彰善篇”里某个他素来瞧不上的寒门同僚名字，声音发颤：“看看！‘勤勉务实，督漕有功’！他王朴是个什么东西？不过是会钻营、抱紧了林舒的大腿！这等谄媚之徒，也能登‘彰善篇’，受万民传颂？这报纸……这报纸简直是非颠倒，助长歪风！”
他的长子，在都察院挂了个闲职的刘文远，却苦笑一声，拿起报纸，指着另一版的“惩恶篇”：“父亲息怒。您再看看这个——蕲州钱有禄。名字上了这版，贪墨数额、所致灾祸、陛下惩处，写得清清楚楚。听说他流放路上，沿途百姓皆有唾骂，其家乡族老已商议要将他的名字从族谱中剔除……这才是真正的身败名裂，累及子孙啊！”
刘墉像被掐住了脖子，怒气滞在胸口，脸色变幻。他刘家三代为官，自诩清流，最重门风。若有一天，他或他的子侄之名，以如此不堪的方式出现在这天下皆知的报纸上……那画面让他不寒而栗。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刘墉语气软了下来。
“父亲，”刘文远压低声音，“这朝报虽是林舒首倡，却得了陛下全力支持，已成定局。与其愤懑其‘抬举寒门’，不如思量如何让我刘家之名，出现在那‘彰善篇’上，而非‘惩恶篇’中。如今考评，实绩为重，舆论亦成监督。咱们以往那些……嗯，或许该收一收了。族中子弟，更要严加管束，万不能出纰漏，授人以柄。”
刘墉沉默良久，颓然坐回椅中，望着报纸上那一个个墨字，仿佛看到了无数双百姓的眼睛，正透过纸背，冷冷地审视着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。他长长叹了口气，那声叹息里，有无奈，有警醒，也有一丝大势已去的苍凉。“传话下去，族中所有为官者，行事需加倍谨慎，账目更要清楚。那些不成器的……若再敢打着刘家旗号在外招摇，家法处置！”
定远侯府，气氛则更为微妙。
萧靖渊拿着报纸，独坐水榭，面上无喜无怒。他直接翻过了“彰善篇”和寻常政事，目光久久停留在“工技院近闻”和关于边关互市、海贸招募的简短报道上。半晌，他唤来心腹管家。
“去，将三房那个早年读过些西洋杂书、会算账的萧平叫来。” 萧靖渊吩咐道，“另外，给北疆的萧骏去信，让他不必只盯着军功，边关榷场、与蒙古各部贸易的情形，也留心收集，细细报来。”
管家不解：“侯爷，这是要……”
萧靖渊指尖拂过报纸上“招募通晓番语、算术之才”的字样，淡淡道：“时代变了。清誉要紧，实利更要紧。这报纸，是镜子，也是路标。镜子照出善恶美丑，路标指出风向所在。陛下和林舒，不仅要管着官，还要领着民，甚至……指引着财路。我萧家，不能只守着祖荫和虚名过日子了。让族中子弟，有愿学番语、算术、工匠之艺的，不必阻拦，或许将来，这才是安身立命、乃至光耀门庭的新途。”
他的选择，比刘墉更为彻底和超前。与其被动担心恶名上身，不如主动适应新规则，甚至尝试在新的领域（如即将兴起的海贸、技术）抢占先机，为家族谋取新的、更稳固的立足点。
而一些门风本就有些瑕疵、或子弟不甚争气的家族，则陷入了更大的恐慌。
“老爷！不好了！” 某位兵部郎中的管家慌慌张张跑进后院，“街上都在传，说下一期朝报的‘惩恶篇’……可能要登咱们家三少爷去年强买城外农庄、逼死佃户那件事的传闻！虽然压下去了，可万一……”
那兵部郎中闻言，手里的茶杯“当啷”落地，摔得粉碎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“快！快去请赵御史！不，请李尚书！无论如何，要把这事捂住！花多少钱都行！绝不能让那个孽障的名字上报纸！” 他急得团团转，仿佛已经看到家族百年清名（或许本就所剩无几）在百姓唾骂声中灰飞烟灭的场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