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些家族，开始悄悄整顿门风。以往纵容子弟欺行霸市、包揽讼事的，如今严令收敛；以往在地方上与民争利、手段不干净的，如今赶忙弥补，甚至主动做些修桥补路的“善举”，盼着万一有事，或许能功过相抵，或至少不让自己的恶行成为报纸上那般赤裸裸、被天下人审视的丑闻。
城南，一处清雅的茶舍雅间。
几位关系密切的中层官员私下小聚，话题自然也离不开这搅动风云的朝报。
“这报纸，厉害啊。” 一位翰林院编修呷着茶，摇头感慨，“以往弹劾官员，只在都察院和陛下那里。如今倒好，直接昭告天下。好事传千里，坏事也传千里。这‘遗臭万年’，可真不是说着玩了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。” 一位在工部任职的官员接口，“现在我们部里，那几个管工程拨款的主事，核对账目比以往仔细了十倍！生怕哪里出了纰漏，被人捅到报纸上。这比御史盯着还有用！”
“对家族子弟管束也严了。” 另一位来自地方望族的官员苦笑，“家父来信，再三叮嘱，族中为官者务必清廉勤勉，在乡子弟更要安分守己，万不可惹是生非，累及家族名声。这报纸，像是悬在头顶的剑，不知何时会落下来。”
“这也未必是坏事。” 那位翰林编修沉吟道，“水至清则无鱼，但水太浑，鱼也活不好。如今这报纸，像是一股活水，虽搅动池底污浊，却也逼着大家往更清亮的地方游。长远看，于国于民，于真正想做事的官员，未必没有好处。只是……这面子上的功夫，往后得更小心了。”
众人默然点头，心思各异。有人感到束缚和压力，有人看到警示与鞭策，也有人隐约察觉，这或许是淘汰浊流、重塑官场风气的契机。
《大雍朝报》的出现，其威力远超一项普通新政。它不直接剥夺权力财富，却深深触动了官宦世家最看重、也最脆弱的“颜面”与“清誉”。它将以往隐藏在官场规则和人情网络下的善恶，拉到了阳光底下，接受万民目光的审判。
从此，做官不仅要对上负责，更有了对下（百姓舆论）的隐形问责。做好事可以名扬天下，激励后人；做坏事则可能身败名裂，累及宗族。
这种基于名誉和道德的无形压力，如同为整个官僚体系套上了一条新的缰绳，虽不致命，却足以让奔跑的马儿时时自省步伐，不敢轻易踏入泥泞。
景和十七年的春天，就在这由油墨纸张引发的、遍及朝野的细微震颤与悄然调整中，缓缓展开。
世家大族们，开始学习在拥有“千里眼”和“传声筒”的百姓注视下，重新斟酌每一步言行，思考家族在新时代的立身之道。而“遗臭万年”这四个字，从未像此刻这般，具有如此真实而恐怖的威慑力。
民间的眼睛，正变得越来越亮；民间的喉舌，也正在学习发出自己的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