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十七年的春夜,林府后院的暖阁里,灯火通明,饭菜香气与家常笑语交融在一起,驱散了窗外残留的些许寒意。
今日是林舒休沐,难得一家人齐整地用晚膳。林昭携着妻子裴静姝、刚满三岁咿呀学语的女儿林宛早早到了。
不多时,周明远也应邀而来,他如今已是工部侍郎,气度沉稳不少,但在舅舅家里,仍是那个眼神明亮的爽朗青年。
圆桌上摆着安宁郡主亲自安排的几样家常菜式:清炖狮子头、腌笃鲜、龙井虾仁,还有一碟林舒家乡风味的腊肉炒藜蒿。
林宛被母亲抱在怀里,小手努力地去够桌上的糕点,逗得众人发笑。
话题自然离不开如今风行天下的《大雍朝报》。林昭说起户部同僚们如今办事更加仔细,生怕账目不清“上了报”。周明远则笑着分享工部的趣闻:“我们那儿几个老匠师,现在得了新巧思,都争着往‘工技院近闻’投稿,说要是能登报,比得朝廷赏银还光彩!还有个年轻匠人,改良了水车齿轮,上报后被地方州县采纳,如今家里说媒的都快踏破门槛了!”
安宁郡主给林宛擦着嘴角,温婉笑道:“这报纸倒是好事。前儿我进宫,连皇后娘娘都问起,说民间如今议论风气开化,竟是这薄薄几张纸的功劳。”
裴静姝安静地听着,偶尔给女儿喂一小口软烂的米饭,闻言也轻轻点头,柔声道:“儿媳前日归宁,母亲也说,如今家中姊妹们闲话,竟也能说上几句朝报上的事儿,虽不懂深理,却也知道哪个官儿好,哪个事儿新鲜。”
林舒听着,脸上带着淡淡笑意,目光温和地掠过儿媳娴静秀美的侧脸,又落在妻子安宁依然明亮的眼眸上,最后看着孙女天真懵懂的小脸,心中一片宁和。家宅平安,妻贤子孝,这大抵是人生至福。
周明远扒了口饭,忽然道:“舅舅,表弟,我有个异想天开的主意,你们听听看——咱们这朝报,如今光有字儿。要是……要是能把那些‘彰善篇’里的好官,‘惩恶篇’里的贪官,照着真人模样画个小像,附在旁边,那岂不是更鲜活,更让人印象深刻?百姓一看,哦,原来‘李青天’长这样,慈眉善目的;那个贪官钱有禄是那般嘴脸,獐头鼠目的!保管连不识字的老人家,也能指着画像说个是非!”
林昭闻言,差点被汤呛到,咳嗽两声,却也觉得有趣,顺着话头笑道:“明远表哥这主意虽有些促狭,倒也不是全无道理。说起来,如今百姓皆知皇恩浩荡,感念陛下圣明,可天下万民,十之八九恐怕连陛下龙颜是何模样都不知晓。若是……若是将陛下仁德勤政之像,也请丹青妙手精心绘制,刊于朝报头条,让黎民百姓得以瞻仰天颜,知晓是谁在为他们宵衣旰食、谋取福祉,岂不更能凝聚民心,彰显天威?”
这话一出,桌上静了一静。这念头可比画官员像更大胆了些。
林舒执筷的手微微一顿,眼中却闪过思索的光芒。他慢慢咀嚼着口中的饭菜,将儿子和外甥的话在心头细细琢磨。画像……尤其是陛下画像……这念头乍听有些逾矩,但仔细想来,却似乎暗合某种更深的需要。
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家人。安宁正含笑听着儿子说话,眉眼间是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与智慧;静姝低眉顺眼地照顾着女儿,姿态优美,但林舒知道,这儿媳内秀聪慧,并非没有见识的女子;小孙女林宛挥舞着藕节般的手臂,无忧无虑。
然而,这温馨满室的景象,却让林舒忽然想起了世间更多的女子。他想起了早年在小林村,那些因生不出儿子而被婆家欺凌的女子;想起了在地方为官时,见过的被丈夫殴打、却无处申诉的妇人;想起了即使在高门大户,那些被禁锢于内宅、才华无处施展,或因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而不得读书的深闺女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