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报变革了朝野,惊醒了官宦,惠及了农工商贾,可对于天下半数女子而言,那扇通向外界、通向知识、通向公平的窗,似乎依然紧闭着,甚至未被意识到需要打开。
一个念头,如同细小的火花,在他脑海中“噼啪”一声亮起,随即缓缓燃烧起来。
“明远、昭儿,”林舒放下筷子,声音平缓却带着力量,“你们二人所言,皆有可取之处。官员小像,或可斟酌,需防流于人身攻讦,失了本意。但陛下画像一事……或许可行。此事关乎礼制,需慎重,待我思量周全,再行禀奏陛下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更加深沉,目光扫过在座的女眷,最终落在跳跃的烛火上:“至于你所说‘让百姓印象深刻’……我倒由此想到另一件事。
这朝报,除了国事、政绩、工技,是否也可……辟出一小块地方,刊载些市井故事、民间轶闻?不必总是歌功颂德,也可写些人情冷暖。”
他斟酌着词句,尽量说得平缓:“譬如,可写某地有贤惠媳妇,侍奉公婆至孝,抚育幼子成才;也可写……某家有恶婆婆,苛待儿媳,最终众叛亲离;或写某户开明,让女儿读书明理,终有善果;亦写某汉酗酒殴妻,终受律法制裁……就以寻常故事笔法写来,不点名道姓,只讲事理。
百姓爱看故事,于茶余饭后谈论间,那些‘重男轻女’、‘女子读书无用’、‘家暴寻常’的旧念,或许便能如春风化雨般,被这些故事一点一点地冲刷、改变。”
他看向听得有些入神的儿媳和妻子,缓缓道:“改变天下女子的命运,非一日之功,也非一道政令可成。但若能借着这朝报,将一些道理、一些活生生的例子,悄无声息地送入千家万户,送入无数女子的心间、男子的耳中,让他们知道何为对,何为错,何为真正的福气与家门兴旺之道……这或许,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教化,都更持久,更有力量。细水长流,终能穿石。”
暖阁里安静下来,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林宛含糊的咿呀声。安宁郡主望着丈夫,眼中泛起温柔而理解的光彩。裴静姝微微垂首,脸颊有些发热,心中却有一股暖流涌动,她从未听公公如此直接地谈论过女子处境,话语中那份沉静的关怀与远见,让她深感震撼与敬佩。
周明远挠了挠头,嘿嘿笑道:“舅舅思虑深远,明远不及。这故事专栏若成,定比光画画像有意思多了!”
林昭也正色道:“父亲所言极是。教化之道,润物无声。若能借此稍稍扭转世风,亦是功德无量。”
林舒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,重新举箸:“吃饭吧,菜要凉了。”
家宴继续,气氛却似乎有些不同了。那关于朝报的闲谈,悄然孕育了可能影响深远的种子。林舒心中已经打定主意,明日便要将陛下画像与增设民间故事栏目(尤其是关乎女子处境与风教的故事)这两件事,仔细筹划,形成条陈,上奏天听。他知道,这条路或许比推行水泥、织机更难,因为它要挑战的是千年积习与人心深处最顽固的角落。但看着灯下儿媳沉静秀美的脸,妻子明亮的眼睛,孙女天真无邪的笑容,他便觉得,这件事,值得去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