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养心殿东暖阁。
炭火烧得旺,屋里暖烘烘的,还飘着淡淡的龙涎香。景和帝穿着便服,坐在临窗的炕榻上翻昨天刚递上来的奏报,眉眼舒展,看着心情挺好。
林舒一身深紫色绣仙鹤的朝服,规规矩矩站在下面。
等太监奉完茶退出去,暖阁里就剩君臣二人了,他才把昨天家宴上琢磨的事,条理分明又恭恭敬敬地说出来。
他先提了周明远那句给“彰善惩恶”的官员配画像的玩笑话,分析了利弊:“……画像画得传神,确实能让人印象深刻,但也容易让人以貌取人,甚至闹出人身攻击的事。再说画工有好有坏,万一画得不像本人,反倒丢了朝廷的体面。臣觉得这事可以先放放,等朝报的规矩更完善、老百姓对朝廷这套更熟悉了,再慢慢商量。”
景和帝边听边点头:“林卿想得周到。赏罚的根本是看官员的品行和政绩,不是看长相。这事先搁着吧。”
林舒话锋一转,又说起林昭提议刊印陛下画像的事,语气更郑重了:“陛下,犬子林昭昨天随口说了句,说百姓们感念您的恩德,却大多没见过您的模样。臣当时觉得这话有点僭越,但回头一想,这里面或许有值得琢磨的深意。”
他抬眼看向皇帝,目光清亮又恳切:“陛下自打登基以来,勤政爱民,天天操心国事,推行的新政造福百姓,恩惠遍及天下。可您身居深宫,百姓远在民间,虽说有朝报传递政令和您的仁德,但终究隔着一层。要是能让宫廷画院的画师,精心画一幅您端庄仁厚、勤勉睿智的画像,挑一张最有神韵、看着威严却不凶狠的,印在朝报最显眼的地方,这不是为了彰显帝王的尊贵,而是为了……”
他故意顿了顿,琢磨着措辞:“是为了在老百姓心里,立一个实实在在、可亲可敬的‘君父’形象。让百姓知道,减免赋税、兴修水利、开办蒙学、惩处贪官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,都是谁带来的;让他们明白,什么是‘天子’,什么是‘朝廷’——不是虚无缥缈的字眼,而是像日月照耀天空一样,看得见、摸得着,能依靠的存在。这对凝聚民心、稳固国家根基,有着潜移默化的大作用。”
景和帝原本靠在引枕上的身子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直了。他手里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,眼神深邃地盯着林舒,显然被这个前所未有的提议打动了。
自古以来,帝王的画像要么藏在深宫,要么赏赐给有功的大臣,谁想过要把它传遍街头巷尾、让乡野百姓都看见?
他沉吟了好半天,手指在光滑的炕几上轻轻敲着,缓缓开口:“林卿的意思,朕明白了。你是想让朕这张脸,跟着朕推行的新政,一起‘走进寻常百姓家’?” 他的语气听不出是喜是怒,但显然是真的在认真考虑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林舒躬身行礼,“以前的贤明君主说过:‘百姓最重要,国家其次,君主最轻。’可百姓怎么才能了解君主?怎么才能信任君主?除了实实在在的政令好处,还得有情感上的联结。刊印御容,不是为了炫耀,而是‘以身为桥’,连通陛下和百姓的心。等百姓捧着朝报,看见您的模样,知道您也是吃五谷杂粮的凡人,也会为百姓的生计操劳,那他们的感念之心、拥戴之意,定会更真切、更牢固。这是‘用君主一人的真心,收拢万民之心’的古训,放在现在,借着朝报这个新东西推行,说不定能收到奇效。”
景和帝眼里闪过一丝光亮,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院子里还没化完的残雪。林舒的话,描绘出一幅极具诱惑力的画面——皇权不再只靠冷冰冰的圣旨和遥远的官府来体现,而是以一种更亲切、更直观的方式,融进百姓的日常生活里。
这对于一个立志革新、渴望真正赢得天下人心的帝王来说,吸引力太大了。
“这事……关系到朝廷的礼制规矩,朕得好好想想,还得跟礼部、翰林院的人商量商量。”景和帝最终没立刻答应,但语气明显松了口,甚至带着点想试试的兴趣,“画院那边,可以先挑几个擅长写实、又能画出神韵的画师准备着。林卿,这个提议虽然大胆,却……很有新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