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能虚心纳谏，臣深感敬佩。”林舒心里清楚，这事急不得，陛下愿意认真考虑，就已经成功了一半。
接着，他抛出了昨晚琢磨得更深、也更敏感的第二个提议，声音放得更缓，话说也更小心委婉：
“陛下，朝报现在很流行，民间议论纷纷，大多是关于国家大事、官吏好坏的。可臣最近发现，百姓茶余饭后，除了聊朝政，也喜欢说些街坊邻里的故事、家长里短的琐事。这是人之常情。”
他抬眼观察了一下皇帝的神色，接着说：“臣斗胆想了个主意，能不能在朝报的末尾，开一个小小的专栏，不聊朝政，专门登一些对教化百姓有好处、关乎伦理道德的市井故事、民间传闻。比如，宣扬孝顺父母、邻里和睦、勤俭节约、教子有方的好话好事；也可以用委婉的笔法，讲讲那些因为苛待家人、重利轻义、放纵孩子，最后闹得家庭不和、家道败落的事。故事的来源，可以从各地采集，隐去真实的姓名和地点，重点是讲明道理、引导向善。”
说到这儿，林舒的语气变得深沉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和恳切：“陛下，治理天下的根基，在于千家万户的安宁。而千家万户要安宁，首先得伦理有序、家风清正。尤其是……对女子来说。”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的语气。
“臣不敢随便议论内宅的事，可纵观古今，多少贤良淑德的女子，因为旧习俗、老规矩的束缚，才华得不到施展，身心受尽委屈；又有多少家庭悲剧，根源都是公婆苛刻、丈夫残暴、重男轻女的老观念。这些根深蒂固的毛病，不是靠律法就能完全纠正的，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。”
他迎上景和帝若有所思的目光，声音清晰而坚定：“但俗话说‘风起于青萍之末’，教化百姓的道理，贵在潜移默化。要是能在朝报这个万众瞩目的平台上，用讲故事的方式，把‘夫妻和睦、婆媳互敬、女子读书明理也是家庭福气’这些道理，像春风化雨一样，一遍遍地讲，一次次地展现善恶的结果……让百姓在听故事、聊故事的时候，不知不觉对照自己，反思自己的行为。日子久了，或许就能慢慢松动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见，在无声无息中，给天下的女子争来一点喘息的空间、一线光亮，也让千千万万个家庭，渐渐变得和睦安宁。”
林舒深深作揖：“这不是能立刻见效的政策，实在是‘润物细无声’的慢功夫。但它带来的好处，必将影响深远。家庭和睦了，国家才能治理好，天下才能太平，或许正需要从这些细微的地方，慢慢调理，疏通症结。这是臣的愚见，请陛下定夺。”
暖阁里静悄悄的，只有炭火偶尔发出“噼啪”的声响。景和帝背对着林舒，久久望着窗外。林舒这番话，比提议刊印御容更让他触动。
作为一国之君，他比谁都清楚，社会稳定的基石是家庭，而家庭的核心往往在于伦理道德，其中女子的地位和处境，又是最复杂、最微妙的一环。林舒没有激昂地呼吁修改女子相关的律法——那样会触动整个礼法体系的根基，而是巧妙地提出了一条极其柔和、近乎文化渗透的改良之路——用最通俗易懂的“讲故事”，慢慢改变人心。
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长远的眼光，但风险极小，甚至可以说是“寓教于乐”。要是真能像林舒说的那样，通过这些小故事，潜移默化地改善一些家庭关系，提高一点女子的地位，进而让更多家庭和谐、生产力提升……这对国家、对百姓，有百利而无一害。
过了很久，景和帝才缓缓转过身，脸上带着复杂而了然的神情。他深深看了林舒一眼，那目光里有赞赏，有探究，更有一丝明白——他懂了，为什么林舒在功成名就、家族兴盛的时候，还在琢磨这么深远、这么细微的问题。这不仅仅是作为臣子的忠诚，更近乎一种读书人“为生民立命”的终极情怀。
“林卿啊林卿，”景和帝的声音里带着感慨，“你总能让朕看到，治理国家，除了雷厉风行的手段、轰轰烈烈的大政策，还有这样……细腻入微的功夫。画像的事，朕准了，让礼部、画院、内阁一起办理，务必做到庄重传神。至于那个‘市井故事’专栏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：“朕看，就叫‘风教拾遗’吧。让礼部挑选出身清白、读过书又懂民间疾苦的儒生，专门负责采编。故事一定要真假掺半，用虚构的故事讲明真实的道理，重点是道理说得透彻，情节吸引人。
尤其是你说的那些关乎女子、关乎家风的故事……要选得巧妙，说得在理，不能太直白激烈，免得招来非议。先试办几期，看看民间的反响再说。”
“陛下圣明！心胸宽广，洞察万里！”林舒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激动和欣慰，深深跪拜下去。他知道，这两颗种子，尤其是后一颗，已经得到了在帝国这片广阔土地上，悄悄生根发芽的机会。
“起来吧。”景和帝亲手扶起他，拍了拍他的手臂，语气温和却透着力量，“林卿，你我君臣二人，这些年做了不少大事，改了山河面貌，让百姓富裕起来，让国库充实起来。如今，或许该做点‘小事’了。这些‘小事’，关乎人心，关乎风气，或许……才是真正让这盛世根基永远稳固的良药。你放手去做，朕信你。”
“臣，定当竭尽全力，不辜负陛下的信任和重托！”林舒的声音微微发颤，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