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十八年的秋闱刚过，吏部衙门里却不见往昔张榜后的忙碌与喜庆，反而弥漫着一股沉重的、困惑的气息。
吏部尚书杜善文坐在值房里，面前摊开的不是金榜题名的红纸，而是一叠来自各地、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焦急的举荐信与陈情书，还有工部、户部转来的几份关于特殊人才任用的请示。他眉头紧锁，花白的胡须似乎都因此更白了几分。
问题，出在了科举这“人才大选”本身上。
自工技院、农事院名声大噪，活字印刷术普及，蒙学遍地开花以来，大雍民间仿佛被打开了一扇前所未有的窗户。聪明才智不再仅仅流向“学而优则仕”的独木桥，而是如同百川分流，涌向了更广阔的天地。
于是，便出现了这样让吏部头疼不已的情形：
江南有位叫鲁巧的工匠，改良了纺织机的核心部件，使效率再增两成，工技院评价极高，地方官也想举荐他入么呀工部效力。然而此人自幼随父学艺，于经史子集只识得常用字，文章更是写得磕磕绊绊，连童生试都未能通过。按现行制度，他连做个小吏的资格都够不上。
北地有个年轻农户，对土壤、气候、作物习性有着近乎天才的直觉，培育出的耐寒麦种连农事院的老先生都啧啧称奇。可他一上考场，面对“子曰诗云”，便如听天书，提笔忘字。
还有精于算学、能凭心算厘清复杂账目的账房；熟稔律法条文、善于调解民间纠纷的乡间“讼师”；通晓水文地理、能凭经验找到最佳筑坝位置的河工世家子弟……这些人，或在某一行当里已是翘楚，或身怀利国利民的实用绝技，却统统被挡在了科举那套以经义文章为核心的选拔体系之外。
“尚书大人，您看这……”一位吏部郎中拿着鲁巧的“简历”和工部的举荐函，一脸为难，“工部那边催得紧，说此人技艺关乎织造根本。可咱们吏部的规矩……没有功名，如何授官？哪怕给个从九品的工科给事中，也得是个秀才出身啊！”
另一位主事也苦着脸：“还有陇西报上来的那个‘土专家’，找矿脉一找一个准，地方上想让他协理矿务。可他不光没功名，连《千字文》都背不全……这如何安置？若开此例，往后岂不是乱了套？”
杜善文揉着发胀的太阳穴。他是正统科举出身，深知文章取士对维护官员基本素养、确保政令文脉传承的重要性。但眼前这情形，又让他无法视而不见。陛下这些年大力推行新政，核心便是“经世致用”，重视实务。如今民间涌现出这么多“用世之才”，却因不擅“文章”而被摒弃于朝廷用人体系之外，这岂不是与新政精神背道而驰？长此以往，这些顶尖的技术智慧无法为国所用，或被埋没，或流入私门，甚至可能被有心人利用，绝非国家之福。
他思虑再三，终是下了决心，提笔写了一道长长的奏疏，将目前科举选拔在技术人才方面遇到的困境，条分缕析，恳切陈词。奏疏最后，他并未直接提出解决方案——这牵涉甚广，他不敢擅专——而是请求陛下圣裁，集思广益，以“广开才路，使野无遗贤，各尽其用”。
奏疏递进宫的次日，养心殿便来了口谕，宣林舒即刻觐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