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舒快速浏览，眉头也渐渐蹙起。他比杜善文更早、更直接地接触过工技院、农事院的那些“怪才”、“偏才”，深知其中不少人身怀绝技却不通文墨的窘境。新政推行至今，国力日盛，民间活力迸发，人才类型日趋多元，旧有的选拔机制出现瓶颈，是迟早的事，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集中和迫切。
“林卿，杜爱卿所奏，你如何看？”景和帝待他看完，直接问道，“我大雍如今不缺读书种子，科举正途仍是柱石。可这些身怀技艺的百姓，也是国家栋梁之材，若因不通经义而不得其门，确是可惜，亦违朕广纳贤才之本意。”
林舒放下奏疏，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沉思了片刻。他想起早年黄土岭修渠时，那些经验丰富却大字不识的老河工；想起改良织机时，那些双手灵巧、想法奇绝却说不出一套理论的匠人；也想起儿子林昭曾提过，户部如今处理日益复杂的账目，急需精通算学之人……科举制度沿袭数百年，自有其道理，但不能成为阻碍国家吸纳各类专才的壁垒。
“陛下，”林舒终于开口，声音沉缓而清晰，“杜尚书所虑极是。如今之大雍，需才孔亟，且所需之才，非仅擅长文章一途。臣以为，科举取士，乃为国选官之正途，重经义、策论，考校的是为官理政的基本素养与格局眼光，此根基不可动摇，亦不应动摇。”
他话锋一转：“然，治国如烹小鲜，需百味调和。除却通晓经史、善于统筹的‘宰相之才’，亦需精于律法、明于刑名的‘法吏之才’；需通晓算学、善于理财的‘财计之才’；更需如今日奏疏中所言，那些专精于工匠营造、农桑水利、乃至天文地理等‘实务之才’。此等人才，或许不擅洋洋洒洒万言书，但其一身本领，于国于民，有切切实实之大用。”
景和帝微微颔首，示意他继续说下去。
“故臣愚见，或可于现行科举体系之外，另辟蹊径，增开‘专科’之试。”林舒一字一顿，提出了酝酿已久的构想，“此‘专科’，不与经义进士科争锋，而是为各类专门人才，开辟一条凭其专长入仕效力之途。”
他具体阐述道：“譬如，可设‘算学科’，专考算经、理财、度量之术，优异者可入户部、转运司等处；设‘律学科’，专考律令、案牍、断狱之法，优异者可入刑部、大理寺、地方刑名衙门；设‘工学科’，或称‘格物科’，考核内容可涵盖营造法式、器械原理、水利测算等，由工部与工技院共同拟定考题，选拔出的专才，可充实工部、将作监及各地方工程衙门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：“甚至，于武举之中，亦可增设专门考校‘军器研发、阵图推演、边情舆地’的科目，选拔精通兵甲制造、熟悉边防地理的专门将佐或军器监人才。如此，文武并举，各有专攻。”
“专科之试，可由朝廷统一命题，但考试形式、内容可与进士科大不相同。重实操、重解决具体问题之能力，文采次之。中选者，授予相应出身，如‘算学博士’、‘律学典事’、‘工学待诏’等名衔，品级初授或可略低于同榜进士，然其晋升，则完全依据其在各自领域的实务功绩。如此，既能网罗专才，又不至冲击正途科举之尊，各类人才，各得其所，各展其长。”
暖阁内静了下来，只有林舒清晰的声音余韵。景和帝缓缓站起身，踱步到那幅巨大的江山舆图前，目光扫过图上标注的矿藏、河工、织造重镇……林舒的提议，并非简单地“开个口子”，而是构建了一套与现行科举并行不悖、又针对性极强的专门人才选拔和任用体系。这既解决了眼下吏部的难题，更是为国家长远发展储备了多样化的人才库。
“专科之试……”景和帝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，眼中光芒越来越盛，“算学、律学、工学……甚至武备专才。好！林卿此议，深谋远虑，正中肯綮！如此一来，耕读传家者可走科举正途，身怀绝技者可凭专科晋身，天下英才，尽入朕彀中矣！”
他转身，目光灼灼地看向林舒：“此事，便由你牵头，会同吏部、礼部、工部、兵部、翰林院、工技院、农事院，详细议定各专科考试科目、内容、标准及中式者待遇、迁转路径。务求周密，既要广开才路，又要确保选拔公平、任用得当，不使滥竽充数，亦不使明珠蒙尘。拟出详细章程，朕要亲自审定！”
“臣，遵旨！”林舒深深一揖，心中也涌起一股激荡。他知道，这不仅仅是一次考试制度的修补，更是对大雍未来人才格局的一次深刻重塑。
